秋猎最后一天,庆功宴就摆在猎台下面,篝火边上。
皇帝说了,今晚不分君臣,就论谁打了什么猎物。御膳房把这几日猎到的东西全收拾了,烤的烤炖的炖,一长溜摆开。篝火上烤着三只整羊,油滴下去,火苗噌噌往上窜,肉味混着烧松木的焦糊味,熏得旁边的猎旗都卷了边。
楚昭华跟沈青黛挨着坐在离火堆最近的那块地方。这可不是按品级排的位子 —— 按品级她得坐到公主席那边,跟楚婉宁中间隔一个人。结果沈青黛拽着她袖子说了句 “坐那么远干嘛,这儿暖和”,就直接把她拽过来了。镇北侯在另一头跟几个老将喝着酒叙旧,偶尔往闺女那边扫一眼,也不管。
烤羊腿上桌的时候,沈青黛正拿匕首往下削肉。她削肉的动作跟练刀时一个架势,快准稳,一刀下去肉是肉骨头是骨头,断口整整齐齐。削下来的第一块搁进楚昭华盘子里,第二块才归自己。
楚昭华看着盘子里的肉,又看看沈青黛手里的匕首,挺真诚地说:“沈姐姐,你这刀法不去御膳房,御膳房亏大了。”
“我爹也这么说过。” 沈青黛把匕首在羊骨头上蹭了蹭,蹭掉油,插回靴筒里,“不过他又说,我脾气不行,去了御膳房能把挑食的嫔妃治得老老实实吃饭。”
楚昭华想象了一下 —— 沈青黛拎着菜刀站在御膳房门口,刀刃上倒映出某位贵妃惊恐的脸。她由衷评价:“贵妃确实挑食。”
沈青黛忽然把匕首放下,转过身来认认真真看着楚昭华:“公主,刚才你吃了三块羊腿肉,我才吃了两块。比一场?”
楚昭华放下筷子。“比什么?”
“啃羊腿。一整根。谁先啃完谁赢。输了的明天给对方捡箭。”
楚昭华看看自己面前那根油光锃亮的羊腿骨,再看看沈青黛面前那根。“规矩?”
“不许动刀。不许上手撕。纯用牙。” 沈青黛已经在卷袖子了。
“赌注就刚才那个?”
“嗯,输了的明儿给赢的捡箭。捡箭可累,林子里面跑一天,腿都能跑细。”
“行。” 楚昭华也卷袖子,忽然想起来,“等等 —— 咱俩比,输的去捡箭?”
“对。”
“那多没劲。” 楚昭华往篝火对面瞟了一眼,“叫上皇兄一起呗。三个人比,第二第三都去捡箭,第一名歇着。”
沈青黛顺着她目光看过去。篝火对面,楚承宣端着杯酒,正跟旁边的翰林院侍读说话。藏蓝锦袍,腰上系着玉带,说话慢条斯理,笑得矜持有度,看着确实是全场最体面的一个储君。他忽然觉得两道目光扎在自己身上,后背一凉,转头看过来。楚昭华和沈青黛隔着火堆正盯着他,一个笑眯眯的,一个面无表情。
“皇兄!” 楚昭华冲他招手,“过来啃羊腿!三个人比,输的明天捡箭!”
篝火周围安静了一瞬。几个正在喝酒的武将同时把杯子搁下了,齐刷刷扭头看太子。楚承宣脸上的笑当场僵住。“孤…… 孤不饿。”
“不饿也能啃嘛,重在参与。” 楚昭华已经把羊腿举起来了。
楚承宣没过来。他端着酒杯转过身去,假装继续跟侍读聊朝政。楚昭华也不勉强,回头跟沈青黛说 “那就咱俩比,一样”,两个人同时举起羊腿,同时张嘴,同时咬下第一口。没人喊开始,只有篝火烧得噼啪响,羊油滋滋往外冒。
没一会儿周围人就都凑过来了。先是镇北侯放下酒杯往这边看,接着几个武将围了一圈,再然后后排几个年轻文臣也假装路过。武将们纯属看热闹 —— 军营里啃羊腿的场面他们见多了,但两个姑娘比这个没见过,里头还有一个是当朝嫡长公主。文臣们是看稀奇 —— 嫡长公主啃羊腿这件事本身就够稀奇了,而且她啃得还挺投入。脸上蹭了一道油,鼻尖上沾了粒孜然,袖子撸到胳膊肘上头,骨头在手里转了三次角度。她吃东西不是匀速的,先猛啃一通,中间稳住节奏,最后再冲一把。啃完最后一口,骨头往盘子里一撂,下巴一抬,满脸油光地宣布:“第一。”
沈青黛差不多同一瞬间啃完,骨头往盘子里一拍:“差一点!” 语气里没遗憾,只有兴奋,那种碰到对手的兴奋。
楚昭华拿袖子蹭了蹭嘴,得意道:“明天捡箭啊。” 沈青黛干脆利落地一抱拳,认了。
篝火边上的武将们哄笑起来。有人起哄说昭华公主这个啃羊腿的速度搁军营里能排前三,有人接着说得排第一,前提是羊腿管够。沈青黛站起来环顾四周,认认真真问还有没有人要挑战公主。她话刚落,那几个起哄的声音像被突然掐断了似的,齐齐收住。没人搭腔。赢了不光彩,输了 —— 更不光彩。
这一幕,坐在猎台正席边上的楚婉宁看了个全程。
她今晚的位置跟楚昭华隔了整个篝火场子,一个在正席旁边端端正正坐着,一个在火堆边上撸袖子啃羊腿。这个距离本来是个安全区,她可以在自己那块地方维持着才女的优雅劲儿。但她坐不住了。沈家父女在秋猎上出尽了风头,镇北侯当众跟皇帝提了北境军粮饷的事,太子今晚喝闷酒,贵妃在翊坤宫气得砸了第三个茶盏 —— 什么风向都在往楚昭华那边吹。而楚昭华本人,正满脸是油地跟沈青黛比啃羊腿。她连拉拢沈家都拉拢得这么 —— 这么不成体统!可偏偏就是这副不成体统的样子,让沈家父女对她跟对亲生的似的。
楚婉宁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款款走向皇后。皇后今晚坐在猎台东侧,裹着厚狐裘,手里捧着暖炉。她受不了篝火的烟味,在猎台上坐了半个时辰,正准备回营帐。楚婉宁就是瞅准皇后起身的这个空档走过去的。
“母后。” 她行了个礼,声音轻轻的。皇后点点头,意思是让她有话就说。
楚婉宁在皇后身边站定,眼神往篝火那边飘了一下,语气像是替姐姐担心,但话说得慢,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的:“姐姐最近跟沈家小姐走得特别近。沈家手里握着北境十万边军,姐姐又是嫡长公主 —— 这种交情,让有心人看了,怕是不太好。母后您觉得呢?婉宁就是担心姐姐年轻,做事没分寸,万一被人拿去做什么文章……”
皇后没立刻接话。她顺着楚婉宁的目光往篝火那边看。楚昭华正从那根羊腿骨上刮最后一点软骨,吃相说不上难看,但跟优雅绝对不沾边。软骨被她咬得咯吱响,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鼻尖上又多了一道油印子,沈青黛在旁边看着她这副吃相直乐。两人面前堆着几根啃得干干净净的羊腿骨,骨头在火光下面泛着油亮亮的光。
皇后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转过来看着楚婉宁,语气还是平时那个平稳的调子,问了一句完全不搭边的话:“你觉得昭华啃羊腿那样 —— 像在勾结外臣吗?”
楚婉宁愣了。她显然没料到皇后会这么问,支吾道:“母后,臣女就是觉得……”
“本宫问你像不像。”
楚婉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皇后没等她回答,裹了裹狐裘准备走。崔嬷嬷上前去搀,皇后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了楚婉宁一眼:“下回想告状,换个罪名。勾结外臣这种帽子,扣不到一个啃羊腿啃到满脸是油的人头上。太难了。连本宫都不信。”
这句话声音不大,刚好够旁边几个宫女听见。楚婉宁站在原地,月光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明明白白 —— 那个标准的才女式微笑还在,但是僵了,像脸上贴了张薄瓷面具,面具上写着 “端庄得体”,底下全是裂纹。皇后没再说什么。
从头到尾,楚昭华压根不知道这场对话。她正跟沈青黛讨论羊腿哪个部位最好吃。
“后腿肉柴,前腿肉嫩。但最好吃的是骨髓。” 沈青黛说。
“骨髓得趁热吸。凉了就吸不出来了。” 楚昭华说着抄起一根羊腿骨,往石头上使劲一敲。骨头裂了,里面冒着热气的骨髓露出来。她把骨头递给沈青黛,“趁热。”
沈青黛接过去,不客气地吸了一口,点点头。又递回来,楚昭华也吸了一口。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把那根骨髓分完了,完全没注意猎台侧面那道落在她们身上的目光已经收回去了。
皇后回营帐的路上没说话。崔嬷嬷跟在后头,偷偷看了好几眼皇后的侧脸。月光下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柔和了那么一点。快走到营帐的时候,崔嬷嬷忍不住问了一句:“娘娘,二公主说的那些 ——”
“不用再提了。” 皇后顿了顿,语气很轻,“婉宁说昭华勾结外臣。她勾结的办法是啃羊腿、送萝卜、左手写贺卡、在太后宫里翻眼皮、在宫宴上跳广播体操。要是这些就是她勾结外臣的全部罪证 —— 那本宫倒真希望,这宫里多出几个勾结外臣的人。”
进营帐之前,她忽然停下说了句 “昭华啃羊腿啃得真干净”,然后吩咐崔嬷嬷明天去问问公主那羊腿怎么烤的,凤仪殿的小厨房也想试试。崔嬷嬷低头应了声是,心里默默感叹 —— 二公主这状没告成不说,倒让皇后对烤羊腿起了兴趣。
第二天一早,楚昭华按着昨晚的赌约,在猎场入口等沈青黛。沈青黛扛着弓来了,很自觉地背着个空箭囊 —— 今天她是来捡箭的。翠果跟在一旁,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负责记录赌约执行情况。
楚昭华看着她空空的箭囊笑了:“你真就打算让我自己射啊?”
“不。我来捡箭。但没说不帮你赶兔子。” 沈青黛把弓往肩上一挎,“走。”
两人并排往林子里走。走了几步,翠果从后头追上来问沈小姐,昨晚上二公主是不是去找过皇后娘娘。沈青黛放慢脚步,侧头说:“找了。说公主勾结外臣。” 翠果脸刷地就白了:“皇后娘娘怎么说?” 沈青黛往前面努了努下巴:“她说公主啃羊腿那样,不像勾结外臣。”
翠果愣了愣,低头在小本子上记了一行字:皇后娘娘说 —— 公主啃羊腿的样子不像在勾结外臣。这是皇后对公主的最高评价。写完抬头一看,公主和沈青黛已经走进林子里了,两个背影并着肩,一个石榴红的衣裳,一个玄黑的劲装,在晨雾里头若隐若现。她俩在讨论今天能赶出几只兔子、昨天赌约的规则有没有漏洞,以及太子昨晚为什么不来啃羊腿。
“他不敢。” 沈青黛说。
“他也不敢射箭。” 楚昭华说。
两人同时笑出声来。翠果在后面追着跑,手里的本子差点掉水洼里。她心里默默念叨 —— 勾结外臣?真要勾结,大概是这样的:昭华公主与沈家小姐于秋猎期间秘密会晤,以啃羊腿为掩护,以捡箭为名义,在林间从事非法烤兔活动。物证是两根啃得干干净净的羊腿骨,人证是镇北侯本人。她写完这段,又在后面加了个括号:此条纯属娱乐,不呈堂。写完自己都乐了。
晨雾慢慢散了,太阳光透进林子,落在叶子的露珠上亮晶晶的。两人策马并肩往林子深处走。一个去捡箭,一个去赶兔子。两个凑一块儿的捣蛋鬼,盘算的不过是顿烤兔肉。
她俩不需要什么盟友。啃羊腿的公主用不着盟友。她只需要一根趁手的羊腿骨,和一个愿意陪她一块儿啃的人。就这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