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山林的枝叶,碎成一片片淡金色的光斑,落在青石上、草尖上、两人的肩头。江辰盘坐在石面微凉的青石上,双腿交叠,双手自然放于膝上,掌心朝天。他闭着眼,呼吸平稳,像一口深井,不泛涟漪。
沈知夏就坐在他对面,隔了不过三尺距离。她没急着入定,而是先看了他一眼。他额前有根发丝垂下来,随着呼吸轻轻晃。她没出声,只是抬手,用指尖将那缕发别到他耳后。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粒尘。
江辰睫毛颤了颤,嘴角微微一动,没睁眼,也没说话。
沈知夏这才合上眼,指尖在膝盖上轻轻一点,体内灵力缓缓流转。她是净心道体,灵力不似旁人那般炽烈奔涌,反倒如溪水,温润绵长,走的是静中生慧的路子。可今日不知怎的,灵力到了经脉末端,总像是碰了层薄雾,进不得,退也不愿。
她没急,也没强行推动。反而顺着那股阻滞感,把灵力化作细丝,一缕一缕,轻轻缠上去。
那层“雾”,是江辰的福泽气场。
他从不刻意释放,也无需结印运诀,只要他心绪平和,周身便自然浮起一层看不见的护罩。这是他的体质,也是他活在这世上的方式——不争,不抢,不压人一头,却总能让人不自觉地靠拢。
此刻,这层气场正随着他的呼吸,一寸寸往外散。起初是无形无相,后来连草叶都微微弯了腰,像是被什么温柔的东西托着。
沈知夏的灵力终于找到了入口。她没硬闯,而是让那丝灵力绕着福泽边缘转了一圈,像溪水汇入暖泉,无声无息地融了进去。
两人之间,忽然安静得更深了。
风停了,鸟鸣远了,连远处溪流的声音都模糊起来。他们像是被隔开了一层透明的膜,独处于一方小天地里。
青石周围的草叶开始泛出淡淡绿光,那是灵气自发聚拢的征兆。几只山雀飞过,本要落下歇脚,却在半空顿住翅膀,歪头看了看,又扑棱棱飞走了,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不该打扰的东西。
江辰的呼吸更慢了。他能感觉到她的灵力,像一缕春风,轻轻扫过他的经脉外壁。不侵不占,只是陪着。他的福泽气场原本是散漫无序的,如今却被这股温和的力量牵引着,慢慢形成一种奇妙的共振。
像是两个人在黑暗里,各自点了一盏灯。光不刺眼,却照见了彼此。
他们的修炼速度悄然提升。不是那种突飞猛进的暴涨,而是像春雨渗土,一点一滴,扎实地往下沉。江辰体内的气流运转得更顺了,沈知夏的灵力也比往日多游走了一个大周天。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爬高了些,光斑挪了位置,从青石移到了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终于,江辰缓缓睁开眼。
他第一件事不是动,而是看她。
沈知夏还闭着眼,呼吸均匀,脸色比平时多了几分血色,额角沁出一层细汗,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她今天穿了件浅青色的外衫,袖口绣着几笔兰草,被风吹得轻轻摆。
江辰抬手,没用灵力,也没惊动她,只是用袖角,极轻地替她擦去额角的汗。动作慢得像怕惊醒一场好梦。
她睫毛抖了抖,没醒,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江辰笑了。他没收回手,反而顺势揽住她的肩,轻轻一带,将她拉进怀里。
她没抗拒,顺势靠了上来,脑袋抵在他肩窝,呼吸热乎乎地打在他颈侧。
“你在我身边,”他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了林间的静,“连风都慢了。”
她没答话,只是手指动了动,悄悄扣住了他胸前的一角衣料。
阳光正好,照得两人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草叶上的露水早干了,可空气里还留着清晨的湿意,混着山花的香气,一丝丝往鼻子里钻。
江辰低头,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她的发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是他熟悉的味儿。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是在宗门药园,她蹲在百草架下,一手提篮,一手掐着一株刚开花的静心莲,抬头冲他笑。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心动,只觉得这人看着舒服,像晒了一场久违的太阳。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有些人,光是存在,就能让日子变得不一样。
他没再说话,只是抱着她,任由时间一点点滑过去。远处传来一声鹤唳,划破山空,又很快消失。他们谁都没动,也没想去追那声音的来处。
沈知夏终于睁开眼,仰头看他。她的眼睛很清,像山涧里的水,照得见人影,也照得见天光。
“累吗?”他问。
她摇摇头,又往他怀里蹭了蹭。
“我们再坐一会儿。”她说。
“好。”他应得干脆。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急着起身,谁也不提接下来要去哪儿。他知道她待会儿还有巡山的差事,她也知道他答应了去帮新弟子整理功法玉简。可这些事都不急。至少现在不急。
林间有风掠过,吹动枝叶沙沙响。一片树叶打着旋儿落下,正好掉在江辰膝上。他没拂,也没动,任它躺在那儿,像一件无意拾得的小物。
沈知夏伸手,将那片叶子拈起,对着光看了看。叶脉清晰,边缘微卷,是棵老槐的叶子。
“这片叶子,是从那边落下的。”她抬手,指向斜后方一棵高大的古槐。
江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树冠浓密,遮了大半天空。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洒在树根周围。
“它本来可以飘得更远。”他说。
“可它落下了。”她接道。
“落得正好。”他笑了笑,“要是飘太远,说不定就被风吹进溪里,泡烂了。”
她也笑了,把叶子轻轻放在青石边上,“那它算运气好。”
“我们也是。”他说。
她转头看他,眼里带笑,“怎么讲?”
“你刚好路过药园那天,我刚好去采药;你刚好抬头,我刚好经过。”他顿了顿,“那么多巧合凑一块儿,不是运气是什么?”
她没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十指慢慢松开他衣角,却又悄悄勾住了他小指。
阳光越来越暖,照得人懒洋洋的。远处的山影依旧青黑,近处的花草却已染上金边。一只蝴蝶从花丛中飞起,绕着他们转了半圈,又扑向另一边的野菊。
江辰低头,见她眼睑有些沉,像是困了。他没叫她,也没动,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让她靠得更稳。
她果然没再睁眼,呼吸渐渐平缓,像是睡着了。
他望着她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哪怕一直这样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不用争,不用斗,不用证明给谁看。就在这山林深处,有一个人愿意靠着他,有一阵风愿意为他们慢下来。
他低头,在她发顶轻轻吻了一下。
她没醒,但嘴角又扬了扬。
林间依旧静谧,阳光照在两人身上,像盖了层薄被。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青石尽头,又被草叶挡住,断在一处湿润的泥地上。
远处钟声响起,是午课将至的信号。
可谁都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