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醉鬼坐在酒馆后门的台阶上。
杰西发现他是偶然。那天下午打完枪回来,抄近道从酒馆后面的巷子穿过去,看见一个人窝在台阶拐角。靠着墙,腿伸开,脚边倒着一个空酒瓶。瓶口朝下,最后一滴酒已经干了,在瓶口内壁凝成一圈暗色的印子。
那人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外套,袖口磨得只剩一层薄纱,透过窟窿能看见底下灰扑扑的皮肉。头发乱糟糟地耷拉在额前,胡子拉碴,嘴角有干掉的唾沫印。眼睛半睁半闭,像是醒着又像是睡过去了。
杰西走过去的时候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石板翘起来又落下去,啪嗒一声。老醉鬼的眼睛睁开了。
他盯着杰西看了几秒。那双眼睛浑浊,眼白泛黄,但瞳孔是亮的——聚焦很快,不像醉糊涂了的人。
“你,”老醉鬼说,声音沙得像砂纸刮木头,“镇尾那家的。”
杰西站住了。他低头看着老醉鬼。“你认得我?”
老醉鬼没答。他伸手去够脚边的酒瓶,拎起来晃了晃,空的,又扔回地上。瓶子滚了两圈,撞在墙角停住了。“你跟你爹,”他说,“走路一个样。”
杰西蹲下来。“你认识我爹?”
老醉鬼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看着巷子对面那堵墙。墙面上有一块污渍,形状像只展翅的鸟。他盯着那块污渍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认什么东西。
“认识。”他说,“二十年前的事了。”
杰西在他旁边坐下来。台阶上的灰很厚,一坐下去裤子上就沾了一层。他把手搭在膝盖上,没说话。
老醉鬼转过头来看着他。“小子,你有钱吗?”
杰西从兜里掏出两个铜板。在掌心里摊着,让老醉鬼看见。老醉鬼伸手拿了一个,摸了摸边,揣进自己兜里。“一个就够了。另一个你留着。”
他撑着墙站起来。腰弯着,膝盖打了两次直才撑住。他扶着墙往巷子外面走,走了几步回头:“你还坐那干嘛?来啊。”
杰西跟着他。
穿过巷子,从酒馆后门进去。后门通着一条窄走廊,走廊尽头是酒吧的后厨。老醉鬼没停,径直穿过厨房——灶台上的锅里还冒着热气,一个围着围裙的胖厨子看见他进来,骂了一句:“你他妈又来了。”老醉鬼没理他,从灶台边上抽了一瓶没开过的酒揣进怀里。厨子抡起勺子要打,老醉鬼已经溜进了前厅。
前厅人多。傍晚了,酒馆里坐了大半的桌子。有人在划拳,有人趴在桌上打鼾,有人端着杯子盯着门口发呆。老醉鬼在角落里找到一张空桌,坐下来,把怀里的酒瓶往桌上一放。瓶底磕在木板上,闷响一声。
杰西在他对面坐下。
老醉鬼拧开瓶盖,对着瓶嘴灌了一口。酒液从他嘴角溢出来,淌进胡子里,他拿袖子擦了一下。“你爹——杰克,”他放下瓶子,“你听过多少?”
“不多。”
“不多是多少?”
“有人叫他金钱豹。有人说是匪徒。有人说是叛徒。有人说是条汉子。”
老醉鬼又喝了一口。这回喝得慢,含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都有,”他说,“都他妈对。”
杰西看着他。老醉鬼把瓶子搁在桌上,手指头在瓶身上敲,一下,一下。像是在数拍子,又像是在犹豫。
“你爹,”他说,“逃了三年。三年。从总督府翻出来那天开始,从西边跑到东边,从北边跑到南边。白狼的人追他,大陆警局的人追他,赏金猎人也追他。你能想到的人都在找他。”
“为什么?”
“他动了不该动的人。西尔比总督。”老醉鬼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那老小子没死,子弹偏了。但他没死比死了更麻烦——没死就能发通缉令。发了通缉令,就有价码。”
“多少?”
老醉鬼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然后翻过来,又张开一次。“五十万。整西部的最高价。大陆警局盖钢印,白狼猎人营盖狼头。两边的章都盖了,你爹就成了全西部最贵的人。”
杰西的右手放在桌子底下。手指蜷着,握成拳。他把拳头松开,搭在膝盖上。
“后来呢?”
“后来他跑了三年。”老醉鬼又喝了一口,“三年里他换过七匹马,睡过二十个镇子,中过两枪。一枪在肩膀,一枪在肋下。我都知道。有人在路上见过他,隔着半条街看见他走过去,回来告诉我了。”
“谁抓的他?”
“三兄弟。”老醉鬼把瓶子放下,伸出三根手指,“格雷戈兰家的三兄弟。老大、老二、老三。当年在白狼猎人营跟你爹一个屋檐底下睡过觉的人。营里派他们去追,他们就去了。”
杰西的拳头又攥紧了。
老醉鬼看着他攥紧的手,没说话。他把视线从杰西的手上移开,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窗户玻璃上反射着屋里的灯光和人影。
“你爹,”他说,“他是自己扛的。”
杰西没动。
“三兄弟追上他的时候,他已经跑不动了。马跑死了。人也只剩半条命。但他是自己停下来的。他没跑到底。”老醉鬼把声音压低了,压到只有杰西能听见。“你爹不是失手。他要是真想跑,那三兄弟追不上他。”
“那为什么——”
“因为他有个老婆。”老醉鬼说,“还有你。”
杰西的喉咙动了一下。
老醉鬼看着他。“你爹要是继续跑,那三兄弟会一直追。追到死。但他不跑了,那三兄弟就停了。账清了。你跟你妈就能活。”
他端起瓶子喝了一口,又一口。喝得急了,酒液呛进气管里,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了几声,他直起身,把瓶子重重地放回桌上。瓶底磕在木板上,酒液在瓶里晃荡,溅出来几滴。
“你爹,”他哑着嗓子说,“不是失手。他是被人追到了,自己认了。”
然后他捂住了嘴。
杰西看见他的腮帮子鼓起来,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他弯下腰,把嘴里的东西全吐在了地上。酒和晚饭混在一起,黄黄的,酸味冲上来。他伏在桌沿上喘气,肩膀一耸一耸的。
杰西站起来。
他绕过桌子,站在老醉鬼旁边。老醉鬼还在吐,从喉咙里往外呕,像要把所有的东西都倒出来。地上那滩东西在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杰西站在那。就站在那滩呕吐物旁边。
他没走。也没捂鼻子。他看着老醉鬼伏在桌沿上的背,看着那件全是窟窿的外套底下露出的肩胛骨轮廓。老醉鬼的背在抖,一下一下的,像风里的帆布。
周围有酒客往这边看了一眼,又移开了。没人过来。
杰西站了很久。
久到老醉鬼终于直起腰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液体。久到地上那滩东西从热变凉,表面凝起一层薄膜。久到酒馆里的人走了一拨又来了一拨,桌上的油灯被小二添了一回油。
杰西把兜里剩下的那个铜板掏出来,放在老醉鬼面前的桌上。
老醉鬼低头看了看那个铜板,又抬头看了看杰西。他的眼睛还是浑浊的,眼角带着因呕吐而泛出的水光。但他看着杰西的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什么东西。
“你跟你爹,”他说,“一个样。”
杰西转身走了。
他没回头。穿过酒馆前厅的人群,推开酒馆的门,走进夜里。门在身后合上,把灯光和嘈杂挡在里面。外面的空气冷,带着干土味和荒野上飘过来的枯草气息。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
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拳头攥着。他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把手指松开。
然后他往镇尾走。步子不快。靴子踩在土路上,一步一个印。
回到木屋。推门进去。母亲已经睡了,屋里黑着。他没点灯,摸黑走到桌边坐下来。窗外有月光,薄薄的,在地板上铺了一层灰白。
他在黑暗里坐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句话。五十万。白狼。三兄弟。你爹不是失手。他自己扛的。你跟你妈就能活。
他把右手伸到腰侧,摸到旧左轮的枪柄。握柄上那道磨槽卡进虎口。
他握了一会儿。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那把枪在那里。在他手里。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很轻。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