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冬至。
汴梁城从一大早就笼罩在一种异样的气氛里。雪停了,但天阴得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风刮得厉害,卷起地上的积雪,在街巷里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寻常百姓家,这一天本该祭祖、吃饺子、团圆守夜。可街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多关门歇业——连年的苛捐杂税,早已榨干了市井的活力。只有几家卖纸钱香烛的铺子还开着,掌柜缩在柜台后,望着空荡荡的街道发呆。
省衙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从辰时开始,衙门里就忙得脚不沾地。平章月鲁帖木儿下令:今晚的冬至宴要办得“隆重、喜庆、体面”。于是,厨子从昨天就开始备菜,仆役们忙着张灯结彩,乐师舞姬在偏厅排练,整个衙门喧闹得像要过年。
范孟端和平常一样,准时点卯,坐在值房里誊抄公文。值房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陈伯还在病中,其他同僚要么被抽调去帮忙筹备宴会,要么找借口溜回家了。
他抄得很慢,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墨是新磨的,纸是上好的官誊纸。他抄的是一份关于明年春耕的劝农文书,字里行间都是“皇恩浩荡”“勉力农桑”之类的套话。
抄到一半,他停下笔,抬头望向窗外。
院子里,几个仆役正抬着一头刮洗干净的全羊走过,羊头耷拉着,眼睛还没闭上。后面跟着一队侍女,端着装满水果点心的漆盘,说说笑笑。
他收回目光,继续抄写。
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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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三刻,霍八失来了。
他穿着崭新的吏员服,脸上带着惯常的、略带谄媚的笑容,一进门就说:“范兄,忙呢?左丞大人让我来问问,今晚宴会的座次图可画好了?”
“画好了。”范孟端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上面是省衙正堂的平面图,标注了每个官员的座位。
霍八失接过去,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压低声音:“都准备好了。张玉那边,又联络了五个旧部,加上原来的,一共十八人,兵器也凑齐了。王士元在废宅里练了一早上蒙古话,嗓子都哑了。”
范孟端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霍八失:“印泥。张玉新调的,比上次更好。”
霍八失接过,揣进怀里:“圣旨呢?”
“在我这儿。”范孟端拍了拍胸口,“午时三刻,我会去废宅与你们会合。最后对一遍流程。”
“好。”霍八失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范兄,我昨晚……梦见我爹了。”
范孟端看着他。
“我爹在梦里对我说:‘八失,要活得像个男人。’”霍八失苦笑,“可我觉得,我们干的这事……不算男人,算疯子。”
“疯子就疯子吧。”范孟端平静地说,“这世道,正常人都活不下去了。”
霍八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范兄,你说……咱们会死吗?”
“会。”范孟端回答得很干脆,“但不是今天。”
霍八失愣了愣,随即笑了:“对,不是今天。”
他收起座次图,恢复了那副谄媚的表情,大声说:“那范兄您忙,我这就去回禀左丞大人!”
说完,躬身退了出去。
范孟端继续抄写文书。
又过了半个时辰,张玉来了。
他是以“送柴炭”的名义进来的,穿着粗布袄,脸上抹着煤灰,挑着一担木炭。进了值房,放下担子,擦了把汗,低声道:“范兄,出事了。”
范孟端心一紧:“什么事?”
“蔡度那边,要加价。”张玉脸色难看,“他说怕我们处理恩怨时寻衅滋事,风险闹太大,怕月鲁帖木儿怪责下来,要再加二十两银子,否则就举报我们冬至日生事。”
范孟端眼神一冷:“他不知道我们做的事吧?”
“不知道。是个正常人都不会猜到我们敢这么做。”
范孟端沉思片刻,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里面是他们几人为这次行动通过变卖家中之物和借来的银两,还有段辅送的奠仪剩下的银子,一共二十多两。他全部倒出来,数出二十两,递给张玉:“给他。告诉他,我们生事如果被月鲁帖木儿知道,绝对不会牵扯到他。”
张玉接过银子,犹豫道:“这钱……”
“钱没了可以再赚,行动不能在这里受阻。”范孟端说,“快去。”
张玉点头,挑起空担子匆匆离去。
范孟端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堆所剩无几的碎银,忽然觉得有些讽刺。他策划了这么大一件事,却差点败在二十两银子上。
这世道,银子果然比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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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初刻,范孟端离开了衙门。
他没有直接去废宅,而是绕道去了城西的乱葬岗。
母亲的坟还在那里,被新雪覆盖,只露出半截木牌。他站在坟前,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风很大,吹得坟头的招魂幡猎猎作响。
“娘,”他轻声说,“儿子今天,要做一件大事。”
“成了,或许能改变些什么。败了,儿子就来陪您。”
“您常教我,做人要问心无愧。儿子这二十年来,一直努力做个好人,可好人在这个世道,活不下去。”
“所以,儿子今天要当一回恶人。”
“用恶人的方式,做点好事。”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额上沾了雪。
他伸手拂去,转身离开,再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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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三刻,城东废宅。
这是一座三进的大宅子,原本属于一个富商,后来家道中落,宅子废弃多年,成了乞丐和流浪汉的栖身之所。张玉前几天带人清理出了正厅,作为临时的据点。
范孟端到时,霍八失、张玉、王士元都在,还有十八个精壮汉子——都是张玉的旧部,有的曾是驿卒,有的是退役老兵,个个神情肃穆。
厅里生着炭火,暖烘烘的。墙上挂着汴梁城地图,地上铺着省衙的平面图。桌上摆着伪造的圣旨、关防文书、仪仗旗牌,还有一堆兵器:刀、剑、铁骨朵、弓箭。
见范孟端进来,所有人都站起身。
“都准备好了?”范孟端问。
张玉点头:“兵器拿来了。已经将走线时间告诉蔡度。”
霍八失指着圣旨:“我最后校了一遍,蒙古文、汉文都对,印也盖好了。”
王士元清了清嗓子,用蒙古话翻译说:“本官奉旨巡察,尔等还不跪迎?”——声音洪亮,气势十足。
范孟端扫视众人,缓缓开口:“各位兄弟,今日之事,我不多说。只问一句:你们怕不怕死?”
众人沉默。
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率先开口:“怕!但更怕活得不像个人!”
其他人纷纷附和:
“对!憋屈够了!”
“杀一个够本!”
范孟端点点头:“好。既然都不怕,那我们就把计划最后对一遍。”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申时三刻,我们从这里出发,沿这条路线到省衙。诸位,一切按照计划行事。”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记住,我们的目标是那七个主要官员。其他人,只要不反抗,不必滥杀。我们不是土匪,是替天行道。”
众人点头。
范孟端又拿出一张纸:“这是省衙内部的护卫布防图。我花了三个月才摸清。冬至宴期间,大部分护卫会调去前院维持秩序,正堂里只有平章和左丞的贴身侍卫,不超过十人。我们突袭,有七成把握。”
七成。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心里都沉了沉。
但没人退缩。
“事成之后,”范孟端继续说,“霍兄以我‘假钦差’名义发布安民告示,张玉带人控制武库和银库,王兄去联络段辅等老臣。我会坐镇正堂,处理后续。”
他环视众人:“还有什么问题?”
一个年轻汉子举手:“范……范大人,要是朝廷派兵来剿,我们怎么办?”
这个问题,范孟端已经想过无数次。
“第一,我们动作要快,在朝廷反应过来之前,造成既成事实。第二,开仓放粮,减免赋税,争取民心。第三,段辅等老臣在士林中威望高,他们出面,能稳住局面。”他顿了顿,“当然,如果朝廷真的不惜一切代价来剿……那我们也不亏。至少,我们让天下人知道,贪官污吏,不是动不得,朝廷那批贪官让我们活得不像人,我们不想妻子儿女继续活得不像人。我在你们加入之前,询问过你们的意愿,让你们把家人安置好,毕竟,这次行动是冒着杀头风险。”
厅里一片寂静。
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许久,张玉打破沉默:“管那么多,干吧。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死得痛快!”
“对!干!”
众人低声应和,眼中燃烧着决绝的光。
范孟端知道,时候到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点燃了桌上的省衙平面图。图纸迅速燃烧,化作灰烬。
“从现在起,所有计划,只记在脑子里。”他说,“申时初刻,各自换装,检查兵器。申时三刻,准时出发。”
众人散开,各自准备。
范孟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远处,省衙的方向,隐约传来鼓乐声——宴会已经开始了。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母亲枯瘦的手。
想起小莲那句“人活着为啥这么苦”。
想起墙上那首诗。
袖里屠龙斩蛟手,埋没青锋二十春。
今天,这把青锋,终于要出鞘了。
哪怕下一刻就折断。
也要让这黑暗的世道,看见它的锋芒。
他关上窗,转身走到桌边,提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最后几句话。
不是计划。
是一封信。
给段辅的信。
“段公钧鉴:孟端不才,行将做一件大逆不道之事。然世道如此,忍无可忍。若事败,此信可作孟端罪证;若事成,望公以苍生为念,出面主持大局,救河南百姓于水火。孟端顿首。”
写罢,他将信折好,塞进怀里。
这封信,他会在出发前,托人送去段府。
无论成败,总要给这世间,留一个交代。
做完这一切,他坐下来,闭上眼睛。
养神。
等待。
手指无意识地摸到腰间那枚剑穗——是父亲那把剑上褪下来的,他一直系在随身的小刀柄上当坠子。穗子已经磨得发白,线头散了几根,但还结实。
他握紧剑穗,想起父亲教他写字的那个下午。
父亲握着他的手,在纸上写了个“勇”字。他歪着头问:“爹,‘勇’是什么意思?”
父亲说:“勇不是不怕。”
“那是什么?”
“是怕了,也不回头。”
他那时候不太懂。怕了怎么还能不回头呢?
现在他懂了。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暮色,低声说:“爹,我不回头。”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那个早已不在的人听的。
他松开剑穗,站起身。
外面,兄弟们已经准备出发了。
大家都在等待。
等待那个注定血流成河的——
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