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停了，瓦片缝里再没滴答声。破庙门口那块石头上的湿痕干得发白，只留下一圈浅印。陆尘还靠着断墙，手搭在膝上，掌心朝上，像在等风穿过指缝。
他其实醒了有一会儿。
不是猛地睁眼那种醒，是慢慢从一层薄梦里浮上来。梦里有灶房的蒸汽、扫帚划地的声音，还有瘸腿鹤扑腾翅膀的动静——都是天阙阁的老画面。他没多想，也没叹气，只是顺着呼吸的节奏，把眼皮掀开一条缝，目光落在脚前的地面上。
灰土铺着，几根枯草从砖缝里钻出来。他的鞋尖沾着昨夜的泥，已经干成硬壳。视线往右挪半尺，三颗野果静静地摆在那儿。
青皮带斑，个头不大，像是山里常见的刺莓。果子表面还沾着点落叶碎屑，看得出是从土里挖出来的。它们被摆得整整齐齐，不靠左也不靠右，正好在他伸手能碰到的地方，又不会显得太近。
陆尘看了那果子一眼，没动。
他眼角的肌肉轻轻抽了一下，嘴角跟着往上提了那么一丝。不是笑得开怀，也不是装模作样，就是嘴角自己动了，像饿久了闻到饭香时鼻子的反应一样自然。
他低声说了句：“谢了。”
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风吹散。他自己都快听不见，更别说别人。但他知道，门外那个灰褐色的小东西肯定听见了。
说完这话，他才伸手，指尖碰上一颗果子。凉的，带着泥土味。他拿起来，在袖子上蹭了蹭，吹了口气，把浮灰吹走。然后张嘴咬了一口。
果肉一破，酸味先冲上来，呛得他鼻腔一紧。接着才是淡淡的甜，在舌根处慢慢泛出来。汁水不多，有点涩，但不难吃。他嚼了几下，咽下去，顺手抹了下嘴角流出来的汁，没擦干净，留了一道淡红印。
他又咬了一口。
这回吃得慢了些，一边嚼一边看向庙外。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林子里的雾彻底散了，阳光斜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明暗分界线。鸟叫多了起来，远处有松鼠窜过枝头，惊落几片叶子。
他没回头找老鼠精，也没做任何表示。就当这果子是他自己摘的，或者谁忘了带走的。吃完第一颗，他随手把核扔到门槛外，正落在那堆碎瓦旁边。
然后他拿起第二颗。
这一次，他边吃边活动了下手腕，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昨晚靠墙坐太久，肩膀有点僵。他没在意，左手捏着果子，右手捶了两下肩头，继续啃。
果核又被抛出去，这次偏了点，滚进草丛里。他瞥了一眼，没管。
第三颗果子拿在手里时，他忽然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门口的方向。
老鼠精还在那儿。
蹲在昨天的位置，离门槛不到一步远，尾巴盘在身侧，耳朵微微抖着。它没藏，也没缩，就这么坐着，绿眼睛盯着他看。眼神不像之前那样警觉，也不再试探，倒像是……确认什么。
陆尘看着它，也没避开视线。
他把果子送到嘴边，咬下一块，咀嚼的时候下巴动了动。吃完一口，他抬起手，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又冲它扬了扬下巴，做了个“好吃”的口型。
老鼠精眨了眨眼。
没动，也没叫。但它耳朵松了下来，从前那种绷紧的状态不见了。它低头看了看被抛出来的果核，又看看他手里剩下的半颗果子，忽然抬起前爪，把刚才那颗滚进草里的核拨了出来，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像是归位。
陆尘看见了，但没说话。他吃完最后一口，把核握在手里，站起身来。
动作不急，也不刻意放慢。他伸了个懒腰，脊椎骨节发出几声响，脖子左右扭了扭。然后走到门槛边，弯腰把果核丢出去，正好落在老鼠精面前那块石头上，跟另一颗并排。
做完这些，他转身，重新靠回墙角坐下。
姿势和昨夜一模一样：背贴断墙，双腿收拢，双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掌心还是朝上，手指微弯，像是随时能接住什么，也像是什么都不打算抓。
他闭上了眼。
呼吸渐渐拉长，胸口起伏平稳。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刻意做出放松的样子。就是累了就歇，吃了就睡，一切如常。
庙外，老鼠精坐着没动。
但它趴下了。
前肢往前舒展，肚子贴地，下巴轻轻搁在两只前爪上。它的尾巴不再盘着，而是自然垂在地上，尾尖轻轻摆了一下，像是风吹过草尖的那种晃动。
阳光照进来，一半落在它身上，一半留在地上。它眯着眼，迎着光，耳朵偶尔抖一下，听着林子里的动静，也听着庙里的呼吸声。
人和妖之间，隔着五步距离。
没有话，没有动作，也没有谁先让谁一步。但他们都知道对方在，也都清楚——这片安静不是暂时的防备，而是能一直这么待下去的默契。
陆尘的手指动了动。
不是抽搐，也不是做梦。就是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又松开。像在试这手掌还能不能动，又像在确认这地方还能不能留。
风从破墙缝里钻进来，吹起一点灰尘。其中一粒落在他手背上，他没拍，也没抖。就让它停着，直到被下一缕风吹走。
老鼠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不再是为了判断安不安全，也不是为了记住模样。它只是看了一眼，就像看天上的云、地上的影那样平常。
然后它又低下头，把脸埋进前爪里，像是要睡一会儿。
但它耳朵还竖着。
听着人的呼吸，听着树叶的响，听着这座破庙里，第一次出现的、不需要防备的寂静。
陆尘依旧闭着眼。
但他嘴角又往上牵了一下。
比刚才那次要明显些，像是真觉得这果子不错，又像是明白了一件事：原来有些东西，给出去之后，真能回来。
他没睁开眼，也没动身子。只是把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下，轻轻压在了地上。
像是按住了什么，又像是稳住了自己。
庙外的日影慢慢移动，照到了门槛内侧。那一小片光，缓缓爬过地面，最后停在了他的鞋尖上。
热乎乎的。
他没躲，也没挪脚。
就这么晒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