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彻底沉进山脊后头,天边那层灰白已经铺开,雾气不再贴地爬了,而是浮起来,像一层薄纱挂在破庙四周。露水从瓦片缝里滴下来,啪的一声砸在门槛石上,碎成几瓣。
陆尘睁开了眼。
动作很慢,眼皮掀开一条缝,目光没抬,只落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他没去看老鼠精,也没动身子,右手从刀柄上松开,指节一寸寸松开,像是怕惊着什么。
他低头,手指探进衣襟内袋,摸出半块馒头。
干得发硬,边角有裂纹,是他昨晚在灶房顺的,揣了一路,带着体温。他手腕轻轻一抖,馒头滚落出去,在地上弹了一下,停在门槛正前方一尺远的地方。
然后他往后挪了半步。
背靠断墙,双手摊开放在膝上,头微微侧过去,看向庙内角落的碎瓦堆。他坐得松松垮垮,肩膀塌着,呼吸放长,一副“这事跟我没关系”的样子。
庙外,老鼠精坐着没动。
它的眼睛盯着那块馒头,绿光一闪一闪。鼻翼抽动得厉害,一遍遍嗅空气里的味道——没有药味,没有符纸烧过的焦气,也没有灵力波动。只有谷物的陈香,混着一点人汗的气味。
它记得这种馒头。
很多年前,山下村子里打谷,它偷溜进去,咬了一口刚晒好的麦饼,被人发现,追得它满场跑。最后躲进草垛,饿得发慌,有个老农婆路过,看了它一眼,没赶,也没打,只是掰了半块饼放在草堆口,转身走了。
那是它第一次知道,有人类不会杀它。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右前爪缺了半个指甲,是那次被铁夹子夹的。它眨了眨眼,耳朵转动,捕捉陆尘的呼吸节奏——还是九次一循环,低而稳,跟刚才一模一样。
它往前爬了半尺。
肚子贴地,四肢收得极紧,尾巴拖在后面,没卷起来。每进一点,就停住,耳朵左右转,听庙内的动静。陆尘没回头,连肩膀都没动一下。
它又爬半尺。
离馒头只剩一掌距离。
它停下,抬头看陆尘。那人还是侧着脸,眼睛望着别处,像是真睡过去了。可老鼠精知道,他醒了。它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变了,比之前更轻、更散,像是故意压下去的。
它低头,鼻子凑近馒头,轻轻嗅。
干,但不馊。没毒。
它张嘴,叼起馒头,没吞,含在嘴里,立刻后退。一步、两步,退到原先坐的位置,才小口啃起来。牙齿咬在硬面团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在这安静的清晨里听得清清楚楚。
陆尘依旧没看它。
他抬起左手,慢慢理了理包袱上的带子,动作随意,像是闲得无聊。接着他把双腿往里缩了缩,让出更多空间,仿佛默认这块地界不再是他的独占区。
风从破墙缝里钻进来,吹动他额前一缕头发。他抬手拨了一下,顺势揉了揉眉心,像是有点累。然后他又靠回去,闭上了眼。
不是假寐,也不是警戒,就是单纯地休息。
老鼠精吃完最后一口馒头,嘴巴动了几下,把残渣咽下去。它坐着没动,尾巴轻轻摆了一下,像是舒了口气。它的坐姿变了,后腿撑得更开,前爪不再蜷在胸前,而是自然垂落,像一只晒太阳的野猫。
它抬头看向陆尘。
眼神里的绿光不再锐利,也不再充满试探。它看着那个靠墙坐着的年轻人,看他微蹙的眉头,看他洗得发白的青衫,看他口袋鼓鼓囊囊的样子——那里应该还有吃的。
它没动。
但它没走。
它就坐在那儿,离门槛不到一步远,尾巴尖轻轻点地,像是在等什么。
陆尘忽然动了。
他睁开眼,看了它一眼。
目光平平的,没笑意,也没敌意,就像看路边一块石头、一棵树。看了也就看了,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又把眼睛闭上了。
老鼠精耳朵抖了一下,但没退。
它甚至往前挪了半寸。
现在它离门槛只有半步。
它坐得直了些,脖子微微仰起,像是想看得更清楚些。它看见陆尘的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看见他袖口磨出的毛边,看见他鞋底沾的泥和草屑。
这个人,和别的不一样。
它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它知道,这个人没想抓它,也没想杀它。他给它吃的,然后走开,不逼它,不盯它,不做多余的事。
它慢慢低下头,用前爪抹了抹嘴,把嘴角的馒头渣蹭掉。然后它抬起头,又看了陆尘一眼。
这一眼,少了防备,多了点别的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
也许是好奇,也许是试探,也许是一点点……安心。
陆尘没再动。
他靠着墙,像是真睡着了。呼吸平稳,脸色放松,手搭在膝上,指尖微微弯曲,像是随时能抓住什么,也像是随时能放开。
庙外的雾开始散了。
阳光从东边斜照进来,穿过破屋顶的窟窿,落在门槛上,照出一片淡黄。那块放过馒头的石头还留着一点湿痕,是露水,也是口水。
老鼠精坐着不动。
但它没躲回洞里。
它就坐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尾巴盘在身侧,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晒太阳。它的耳朵时不时抖一下,听着庙内的动静,也听着远处林子的鸟叫。
时间一点点过去。
陆尘始终没睁眼。
但他知道,它还在。
他也知道,它不会再跑了。
他没笑,也没动嘴角,只是把膝盖上的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上,像是在接什么,又像是什么也不接。
风吹进来,带着晨露和泥土的味道。
破庙里静得能听见老鼠精舔爪子的声音。
啪。
又一滴露水从瓦片边缘落下,砸在门槛石上,溅开。
陆尘的手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