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山雾还没散尽,凌昭已经站在了问心崖上。
他没带随从,也没穿那身显眼的首席弟子长袍,只裹了件素白中衣,袖口用细绳扎紧。脚边放着一盏铜炉,里头香灰半满,是昨夜就备好的“通灵引”。这会儿风不大,但吹在脸上还是冷得刺骨,他却站得笔直,像根插进石头缝里的铁钉。
太阳从东边山脊冒头的时候,他闭上了眼。
不是打坐,也不是入定,而是在“看”。
天命之子自有感应——这话宗门老辈常讲,他也信了很多年。所谓气运流转、天地异动,普通人看不见,但他能。只要静下心,就能感知到那些看不见的线,连着人与命、事与局。
他先看了合欢峰方向。
那一片原本浊气缠绕,阴晴不定,按理说该是邪修盘踞之地。可今早不一样。有股气息稳住了,不张扬,也不散乱,反倒像一口深井,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他皱眉,顺着那股气往下追。
然后看到了五道光。
一道来自外门禁地,灰中带红,躁动不安,是墨渊的妖脉;一道藏在禅院深处,清冷如霜,却微微震颤,那是楚寒的佛心波动;还有一道在内门回廊尽头,温润如玉,实则暗藏锋芒,属于萧妄;剩下两道,一个蜷在柴房墙角,锈铁味混着药香,是裴寂;另一个立于剑冢边缘,杀意未起,忠心已决,属夜阑无疑。
这五个人,本不该有任何交集。他们身份不同,立场相悖,有的甚至互相恨不得对方死。可此刻,他们的气运轨迹竟都隐隐朝着合欢峰某一点汇聚,像是被什么牵着线,齐齐往一处靠。
更诡异的是,那点交汇之处,站着一个名字叫慕晚歌的女修。
凌昭猛地睁眼,手指掐进掌心。
不可能。
一个合欢宗的炉鼎,凭什么让五个本该彼此厮杀的反派为她凝神?裴寂是出了名的心魔难控,楚寒向来不近女色,萧妄城府极深,夜阑眼里只有杀戮,墨渊更是被封印千年的妖王……这些人,哪一个都不是能被人轻易驱使的主。
除非……
他咬牙,从袖袋抽出一卷残破的密报。
这是他昨夜悄悄调出来的宗门巡查记录。按例,各峰长老每月要上报辖下弟子异常行为,这类文书通常没人细看,但他最近留了心。
上面写着:
> 裴寂,三日前拒领宗门任务,理由为“需守一人安危”,未具名。
> 楚寒,闭关第七日,拒见所有访客,包括掌门亲传弟子。
> 萧妄,近五日频繁出入情报阁,所查内容涉及“合欢宗地脉图”“古阵法残卷”等非必要资料。
> 夜阑,擅离禁地一次,无战斗痕迹,归时手中空无一物,但守卫称其神情异样。
> 墨渊,封印区灵气波动三次,强度达三级预警,经查无外力入侵,判定为“血脉自发躁动”。
一条条看下来,凌昭的背脊越来越凉。
这不是巧合。
这些人不是偶然失控,而是被同一个源头影响了心神。而那个源头,正藏在合欢宗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把一群疯狗、妖魔、叛徒,捏成了一个整体。
他想起前几日在秘境外围看到的那一幕:二十个死过的人围着她跪拜,五大反派站在她身后,眼神古怪得不像活人。当时他还以为是幻术,是邪阵作祟,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什么法术,而是人心变了。
他们不是被控制,是自愿的。
这个念头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密报,纸页边缘已经被汗水浸软。他用力把它折好,塞回怀里,动作僵硬得像是在封存一件罪证。
“你到底是谁?”他低声问,声音干涩,“一个合欢宗的杂役女修,凭什么让天命偏移?凭什么让命运改道?”
他不信她是大能转世,也不信什么逆天改命的鬼话。他知道真相只有一个——她是乱局者,是破坏规则的人。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天道秩序的挑衅。
如果人人都像她这样,随意背叛宿命、蛊惑强者、颠覆剧情,那还要天道做什么?还要正道做什么?
不行。
绝不能让她继续下去。
他转身下了问心崖,脚步比上山时快了许多。山路湿滑,他却走得稳,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带着一股狠劲。
到了山脚,他没回自己的居所,而是径直走向三位外门长老的住处。
第一位姓赵,曾因弟子在双修大会上被合欢宗羞辱,当场吐血退场,从此再不提此事,但谁都知道他心里憋着火。
凌昭登门时,老头正在院子里扫落叶。听见通报声,手顿了一下,扫帚停在半空。
“凌首席?”他转过身,语气平淡,眼神却不自觉地锐利起来。
“赵长老。”凌昭拱手,姿态放得很低,“我来,是想谈一笔交易。”
老头没说话,只盯着他。
“我知道您一直记着三年前的事。”凌昭开门见山,“我也知道,您觉得宗门处置不公,觉得正道容不下私怨。”
“所以呢?”赵长老冷笑,“你现在替我讨公道?你是天命之子,不是判官。”
“我不是来替您出头。”凌昭摇头,“我是来请您出手。”
老头眯起眼。
“慕晚歌此人,以邪术惑众,操控五大反派心神,已成九州隐患。若不除之,日后必有更多修士迷失本心,正道根基将毁于一旦。”
“哦?”赵长老嗤笑,“那你为什么不直接禀告掌门?何必来找我这个闲人?”
“因为掌门不会信。”凌昭声音沉了下去,“就像当初没人信您受辱一样。正道讲规矩,讲证据,讲体面。可有些事,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个决心。”
他看着对方的眼睛:“您恨她吗?哪怕只是因为她代表的那个宗门?”
赵长老握着扫帚的手慢慢收紧。
良久,他叹了口气:“你要我做什么?”
“借您门下十名弟子。”凌昭说,“我要他们混入秘境试炼队伍,听我调遣。行动结束,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上书为您正名。”
老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啊。反正我也老了,不怕背上勾结首席的名声。”
第二位长老住在竹林边上,脾气暴烈,外号“雷婆”,当年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后来因门下弟子被合欢宗一名女修骗走元阳,愤而斩了那弟子,自此与合欢宗势不两立。
凌昭去时,她正坐在檐下磨刀。
一把短匕,刃口泛蓝,显然是淬了毒。
“你也来了?”她头也不抬,“是不是也听说了,最近那小贱人身边多了不少‘忠犬’?”
凌昭点头:“所以我来找您,不是为了私仇,是为了正道。”
“少来这套。”她冷笑,“你们这些天命之子,嘴上说得漂亮,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她是麻烦,她打破了你们的剧本。”
“是。”凌昭承认,“她不该存在。”
雷婆停下磨刀的动作,抬头看他:“你知道我为什么还在磨这把刀吗?”
“因为您还没砍够。”
“聪明。”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发黄的牙,“十个弟子,我给你十五个。但我要亲眼看着她跪在地上,求我饶命。”
“您可以看着。”凌昭说,“但她不会求饶。这种人,宁死也不会低头。”
“那就让她死得难看点。”雷婆收起刀,站起身,“去吧,别耽误时间。我等着听消息。”
第三位长老最年轻,但也最狠。他曾是合欢宗卧底,潜伏十年,最后亲手杀了自己培养的徒弟才取得信任。回来后却被同门排挤,说他心术不正。
凌昭知道他的弱点——不是仇恨,是不甘。
“你当年做的事,没人记得。”凌昭站在他屋外说,“他们都当你是个叛徒,哪怕你带回了三份机密图纸。”
那人从窗缝里看着他,没应声。
“现在有个机会。”凌昭继续说,“让你重新成为英雄。帮我清除一个威胁,一个足以动摇整个修真界秩序的女人。成功之后,我会在论道台上亲自为你正名。”
屋里静了很久。
然后门开了。
“我不需要正名。”年轻人走出来,腰间佩剑未出鞘,但气势已露,“但我需要一场胜利。算我一个。”
凌昭点头,没再多说。
当天下午,他在论道台升起了召集钟。
钟声一共响了九下,是最高级别的公开议事信号。许多弟子闻声赶来,围在台下,议论纷纷。
凌昭站在高处,白衣猎猎,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诸位可知,何为天道?”
没人回答。
“天道不是虚言,是秩序,是规则,是万物运行的根本。有人生来为善,有人注定为恶,有人该死,有人当活——这不是偏见,是命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
“可如今,有人妄图挑战这份命数。她以邪术迷惑心智,让本该堕入魔道者甘愿臣服,让本该守护正道者闭关避世。她不动刀兵,却比任何魔头都危险。”
底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她是谁?”有年轻弟子忍不住问。
凌昭没有点名,只是缓缓说道:“凡逆命者,必乱世。凡违序者,必遭天谴。我将以正压邪,替天行道。愿随我者,请上前一步。”
风吹过论道台,卷起一片尘土。
片刻后,第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不到一炷香时间,台下已聚集了三十余人。有老有少,有外门也有内门,甚至还有几个平日不问世事的散修。
他们不一定知道慕晚歌是谁,但他们听得懂“正义”两个字。
凌昭看着这群人,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焦虑终于稍稍缓解。
他知道,这场行动不能再拖。
当晚,他向宗门提交了带队申请,理由是“组织新晋弟子进入秘境历练”。凭借首席弟子的身份和过往功绩,申请很快获批。
他亲自挑选了十二名亲信,伪装成普通试炼者,分散编入不同队伍。每人身上都藏着镇压符器、锁灵链、破幻丹——这些东西不能明带,只能偷偷夹在行李里。
他还调用了三枚“阵眼石”,是从一位隐退长老那里借来的。这种石头能短暂封锁区域内的灵力流动,最适合用来对付那种靠气运维系的存在。
最后一项准备,是地形勘察。
他独自一人潜入秘境外围,在三处关键节点做了标记:一处在入口左侧断崖下方,适合埋伏弓手;一处在中央溪流转弯处,地下有天然裂隙,正好布阵;最后一处在出口附近的古庙废墟,视野开阔,便于指挥全局。
他在每处都留下了一块刻有符文的石片,又安排了四名死士提前潜伏进去,只等时机一到,立刻启动锁灵阵。
一切就绪已是深夜。
他站在山巅,遥望合欢峰的方向。
那边灯火稀疏,安静得不像话。
他知道,她此刻可能正躺在某个破屋里,枕着手臂睡觉,完全不知道外面有多少双眼睛已经盯上了她。
他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指节发白。
“你既背弃天道,便休怪我以正压邪。”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自语,又像是宣誓。
风从山谷吹上来,带着一丝潮湿的泥土味。
他没有动,就那样站着,直到东方再次泛白。
远处传来第一声鸟鸣。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