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我从半梦半醒里拽回来。我靠在床头,脚还搭在矮桌上,墨渊那杯温茶早就凉透了,浮了一层灰。灶膛里的余火也快熄了,只剩一点暗红在灰底闪着,像谁不肯闭上的眼睛。
我揉了揉太阳穴,刚想闭眼再眯会儿,脑子里突然“嗡”地一声,像是有人拿铁锤敲了下铜钟。
紧接着,一个机械音在我脑门后头响起来,不带感情,但吵得要命:
【电量不足:请于24时辰内提交新剧情草案,否则将启动惩罚机制】
我眼皮一跳,眼前直接弹出一行红字,悬在半空,跟当年网站后台的催更提示一模一样——还是那种最刺眼的正红色,字体粗得能把人眼睛扎出血。
我抬手抹了把脸,心想这玩意儿怎么又来了?昨天不是刚收了一堆礼,系统点数涨得哗哗响吗?怎么今天就快没电了?
可转念一想就明白了:收礼是收礼,产出是产出。这群人争宠给我送东西,那是情感共鸣带来的被动收益,系统能吃一口是一口,但它真正续命的,还得是我这个“作者”亲自写出来的新剧情。
可我已经三天没编新剧本了。
前两天靠着他们互相较劲、送剑献头、烧火守灶这些破事混点数,算是捡现成的。但现在系统不干了,它要我亲自动笔,写点“原创内容”,不然就要断网、卡文、脑袋炸裂三连击。
我坐直了身子,肩上的伤跟着抽了一下,这次不是钝痛,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锯齿感,像是有人拿小刀在慢慢刮我的肋骨。
这不是巧合。这是系统在催我。
我低头看了眼袖袋,摸出那张折好的记录纸,展开一看,上头写着:
> 【任务进度:五大反派安抚中】
> - 裴寂:赠剑×1,情绪稳定……
> - 楚寒:赠佛珠×1,内心波动明显……
> ……
写得挺工整,跟赶稿时的日报差不多。可现在看,全是废话。这些数据看着热闹,其实都是别人给的,我自己什么都没做。系统就像个死板的编辑,不管你流量多高,只要你三天没更新,立马给你挂首页黄牌警告。
我咬了下舌尖,疼得清醒了些。
不能再拖了。今晚必须编个新剧本出来,不然明天一早,这系统真要开始电我,到时候我连装都装不动。
我起身走到桌边,摸出油灯、黄纸、毛笔和砚台。墨是现成的,早上夜阑抄经时用过的,还没洗。我舔了舔笔尖,蘸了墨,在纸上写下标题:
**《关于合欢宗炉鼎实为上古大能转世之考证》**
写完我自己先乐了。这名字又臭又长,活像个老学究写的论文,但越这种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调调,越容易让人信。
我清了清嗓子,开始往下编。
“昔有大能,名讳不传,掌阴阳,御六界,遭仇家围攻,元神碎裂,散入凡尘……今其一缕残魂,寄于合欢宗女修慕晚歌之身,因缘际会,封印渐解,灵觉初醒……”
写到这儿,系统界面突然弹出一条提示:
【逻辑漏洞警告:若为元神转世,为何无前世记忆?建议修改设定】
我皱眉,心想这系统还真是难伺候,连我自己都骗不过去?
可转念一想,不对——这不是漏洞,这是机会。
我提笔把“元神转世”改成“封印解封”,又加了一句:“因其力量过于强大,为免天地震荡,自封九重禁制,每解一重,方得一段神通,然亦损一段神识。”
这样一来,记不清过去就成了合理设定,反而显得更玄乎了。
我继续写:“合欢宗地脉非寻常灵脉,实为上古封印阵眼,慕晚歌之所以常年受伤,实乃压制体内暴走之力所致。每逢月圆,地火共鸣,皆因封印松动……”
写到这儿,我顿了顿,想起早上墨渊烧火时,灶膛里的火突然窜起三尺高,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当时随口说了句“难怪那夜烧火竟能引动地火共鸣”,他听了眼睛都亮了。
现在我把这句话原样写进剧本里,还特意加了个“注”:“此言非虚,已有弟子亲见其效。”
——这就叫留破绽让人自己补。
你不能把谎编得太圆,太圆了反而假。你得留点缝隙,让他们自己往里填解释。萧妄那脑子,肯定要去查地脉图;楚寒那佛子,准会翻《天机录》找封印记载;墨渊更不用说,明天一准跑来问我“姐姐,地火还能再引一次吗”。
人信不信,不在于你说得多真,而在于他自己觉得“对上了”。
我越写越来劲,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像是在赶 deadline 的最后一个小时。我一边写,一边在脑子里过他们的反应:
裴寂那性子,一听“大能”俩字就得激动,搞不好又要抱着菜刀蹲墙角念叨“我就知道她不简单”;
楚寒估计得在禅房里打坐一宿,最后憋出一句“她才是我的劫”;
萧妄最麻烦,聪明人最难骗,但他有个弱点——爱当棋子。只要我暗示“你是我在人间布的第一颗棋”,他立马就能脑补出一整盘大棋;
夜阑?好办。我说他之前被我打压是“试炼忠心”,他准感动得当场剖心明志;
至于墨渊……我写到“妖族血脉与封印之力共鸣”时,差点笑出声。这小子昨天还问我能不能养猫,今天我就告诉他“你是唯一能听懂我召唤的灵兽”,他不得乐疯了?
我正编得起劲,脑门突然又是一阵刺痛,比刚才还狠,像是有根烧红的针在戳我的太阳穴。
【差评警告:当前剧情缺乏情感共鸣,读者反馈消极,扣除50点数】
我手一抖,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大片。
“操!”我低声骂了一句,“你们这些读者是不是有病?我都给你们安排上古大能设局了,还不满意?要不我再死个兄弟,哭一场?”
可骂归骂,我知道问题出在哪。
这些反派不是普通角色,他们已经觉醒了。你光给他们塞设定没用,得让他们觉得“这故事是为我写的”。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提笔,在末尾加了一段:
“大能曾言:若有一人背叛,则前功尽弃,魂飞魄散。然若有五人誓死相护,则封印可破,逆天改命。”
写完我自己都愣了。
这不就是昨晚那场面吗?五个人围着我,站位奇奇怪怪,眼神一个比一个邪乎,活像是在等我发号施令。
现在我把这事儿包装成“宿命预言”,他们看了只会觉得:“原来我们早就在局中。”
这才是顶级忽悠——把现实套进剧本,再让剧本解释现实。
我吹干墨迹,把纸折好,塞回袖袋。这套动作我熟得很,跟当年存稿一样,一天一结,不留尾巴。
油灯快灭了,火苗缩成一小团,照得墙上影子晃来晃去。我抬头看了眼窗外,天还是黑的,连月亮都被云盖住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灰掉落的声音。
我靠回床头,闭眼歇了会儿。头痛缓了些,但脑子还在转。我知道这剧本写完了,可效果怎么样,还得等系统判定。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
系统界面没动静。
我有点慌。不会是我编得太烂,连系统都不认吧?还是说这群人根本没信,我白忙活一场?
我忍不住摸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离谱——这写的什么玩意儿?上古大能?封印解封?地脉共鸣?连我自己都快信了。
可就在这时候,眼前突然跳出一条新提示:
【检测到群体认知重构,剧情修正点数+500】
我猛地睁眼。
紧接着,一连串标签更新弹了出来:
【裴寂→【虔诚追随者】】
【楚寒→【愿舍道相护】】
【萧妄→【天命布局者】】
【夜阑→【忠犬护主型】】
【墨渊→【唯一共鸣体】】
我盯着那行字,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成了。
这群人不仅信了,还把自己代入得明明白白。黑化值没降,但崇拜值直接爆表。系统不傻,它知道“跨频道误解”才是最高级的剧情展开。
我伸手按了按太阳穴,刺痛感彻底消失了。眼前的红字警告也变成了绿色运行标识,底下还飘着一行小字:
【系统状态:正常运行】
我松了口气,把毛笔搁在砚台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这样的日子,其实也不错。
至少现在,没人想杀我。
至少我现在还能坐在这儿,编个瞎话就把一群疯批反派忽悠得团团转。
至少这系统还愿意给我续命。
我抬头看了眼灶台,那里还剩一小盆糯米粉,是早上和剩下的。墨渊蹲在那儿,背对着我,手里拿着根小木棍,在灰烬里画圈。
我没出声,只静静看着。
片刻后,他回头,脸上沾了点灰,眼睛亮亮的:“我在想,以后别墅厨房要不要也弄个灶台。”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你想得还挺远。”
“当然。”他说,“我要一直给你烧火。”
我没反驳。随他去吧。只要他不闹,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我站起身,走到床边坐下,脱了鞋把脚抬上去。这一天折腾下来,骨头都酸了。但我没躺下,只是靠着墙,闭眼歇了会儿。
外面很安静,没有脚步声,也没有说话声。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响。
我知道他们没走远。
裴寂可能在回廊尽头来回踱步,想着明天送什么更特别的东西;楚寒大概在竹林里打坐,表面平静,心里估计已经在写情诗了;萧妄肯定在翻新的密报,盘算下次带什么才能压过别人;夜阑就在附近某个角落守着,说不定连蚊子飞过他都能砍两半;至于墨渊……
我睁开眼。
他还在灶台边,但已经不画圈了,而是盯着我这边看。见我睁眼,立刻低头假装忙活,可尾巴似的发梢轻轻晃着,藏不住高兴。
我重新闭上眼。
只要他们不打架,谁爱卷谁卷去。
反正我躺着就行。
片刻后,我听见墨渊轻手轻脚走过来,把一杯温茶放在我旁边的矮桌上。
“姐姐喝点水。”他说。
我没睁眼,只点了点头。
他没走,站了一会儿,又小声问:“明天还蒸糕吗?”
“看你表现。”我说。
他立刻应了声“好”,脚步欢快地退回灶台边,嘴里哼起不成调的曲子。
我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心里松了口气。
这一天总算过去了。
我伸手摸了摸袖袋,确认那张写满字的纸还在。那是我的保命符,也是我的剧本。只要我还记得该怎么说、怎么做,这群人就不会反水。
窗外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缕月光,斜斜照在桌面上,刚好落在那本《考证》的折角上。
墨渊坐在灶前,背影小小的,守着那点余火。
我靠在墙上,听着自己平稳的呼吸声,心想:这样的日子,其实也不错。
至少现在,没人想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