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点山阴湿气。我提着那个旧荷包,走在通往禁地的小道上。脚底踩着碎石子路,咯得人生疼,但比肩上的伤好多了。那道口子还在,一动就扯着筋,像有把钝刀在肉里来回拉。
昨晚没睡踏实,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夜阑抄经的样子。那小子现在算是收住了,可我知道,这种人就像绷紧的弓弦,压得太狠会断,松一点又怕他反弹。好在他吃这套——罚你是为了你好,给你块糕是念着你,恩威并施,男频老祖宗传下来的套路,管用。
我摸了摸荷包,里面三块桂花糕还热乎着,特意多放了糖,蒸得软些。墨渊上次说牙硌得慌,嫌不够甜,整整三天甩脸子不搭理我。这小祖宗脾气大得很,外表十二岁,实际九百岁往上走,封印压得他心智不稳,发起疯来能把禁地屋顶掀了。
石门就在眼前,青苔爬了半截,铁链缠着符纸,风吹得哗啦响。我刚伸手推门,里头“轰”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碎了。紧接着一声低吼,不像人声,倒像是野兽被踩了尾巴那种嘶哑的咆哮。
门缝里透出一股热气,混着血腥味。
我叹了口气,把荷包往怀里塞了塞,推门进去。
禁地不大,四面石墙围成个圈,中间摆着几块镇妖石,地上散着碎瓷片和断裂的锁链。墨渊蹲在角落,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身上那件灰布小衫裂了口子,露出后背一道红痕,正往外渗血。他头发乱糟糟的,发尾泛着暗金光泽,像是烧红的铜丝,指尖也变了形,指甲伸长成爪,正一下下抠着地面,石板都被抓出五道深沟。
我没说话,走到石台前,把荷包打开,取出一块桂花糕,轻轻放在台面上。
“喏,你爱吃的。”我说,“刚蒸的,别闹了。”
他耳朵动了一下,没回头。
我又放了一块。
第三块还没拿出来,他猛地转过身,眼睛通红,额角青筋跳着,嘴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像是警告我别再靠近。
我站着没动,手里的糕也没收回去。
“你不吃,我就拿走了。”我说,“我还得去找别人分呢,听说楚寒不吃甜的,正好给他当药引。”
这话一出,他喉咙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扑过来,一把抢过石台上的两块糕,低头就啃,动作快得像饿了好几天的野狗。糯米粘在嘴角,他也不擦,只顾着吞,噎了一下,咳出一声闷响。
我这才走近,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摸了摸他脑袋。
毛茸茸的,有点扎手,跟撸猫似的。他身体僵了一下,没躲,反而微微仰头,像是在蹭我的掌心。
“乖。”我一边顺着他发丝,一边低声说,“听话,别闹。以后给你买大别墅,想吃多少糖葫芦都行,一车一车拉进宗门,随你砸着玩。”
他咬着最后一口糕,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继续摸,动作稳定,一下接一下,像拍哄小孩睡觉。他眼神慢慢从赤红转清,呼吸也平缓下来,趴在地上,脑袋搁在我膝盖边上,耳朵还时不时抖一下,像是在听我心跳。
“姐姐……”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带着点试探。
我没应。
他又叫了一声:“姐姐。”
我还是没理他,只把手抽出来,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好了,不闹就行。”我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转身要走时,身后“咚”一声响。
我回头,看见他跪在地上,单膝着地,一只手按在胸口,另一只手咬破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血色符文。那符文浮在半空,幽光流转,像是某种古老的契约。
然后他掌心一翻,一颗拳头大小、泛着幽蓝光晕的珠子缓缓升起——外层裹着淡银纹路,像星河流转,内里隐约有雷光跳跃。那是他的妖丹,妖族命根子,比命还金贵的东西。
他双手捧着,举过头顶,低着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
“给你。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我什么都给你。”
我没动。
风从石门外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碎纸和灰烬。那颗妖丹静静浮在他掌心,映得四周墙壁泛起微弱的蓝光。
我看了两秒,淡淡说:“放桌上吧。”
他没抬头,乖乖把妖丹放在石台上,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了。然后还是跪着,不动,也不说话,只用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我,像是在等一个答复。
我拎起空了的荷包,抖了抖,确认没有遗漏。
“行了,起来吧。”我说,“下次再发疯,我不来了。”
他立刻站起来,一步跨到我身后,落后半步,规规矩矩地跟着。
我往外走,他跟着;我停,他也停。走到石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立刻低头,手指悄悄勾住我衣角,拽了拽,又迅速松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懒得拆穿。
推开铁门,外头天光大亮,照得山道一片清明。我脚步不停,往主峰方向走。肩上的伤隐隐作痛,但我走得稳。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紧紧跟着,一步不落。
路过一处岔路,我拐了个弯,往膳房那边去。他立刻跟上来,小声问:“姐姐,还蒸桂花糕吗?”
“看你表现。”我说。
他立刻闭嘴,但嘴角翘了翘,藏不住。
我继续往前走。阳光落在肩上,暖烘烘的。身后脚步声轻轻的,节奏一致,像是长在我影子里的一部分。
走到膳房门口,我停下,从袖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昨夜写的保命符,边角已经磨得起毛。我展开看了一眼,字迹歪歪扭扭,写着“天命所归,万邪不侵”八个字,其实是系统充能用的废稿剧情,现在还能撑一阵。
我把纸重新折好,塞回袖袋。
转身进了膳房。
灶台还温着,我掀开锅盖,水汽扑面而来。锅里剩了半锅热水,旁边案板上堆着糯米粉和桂花糖。
我挽起袖子,开始和面。
身后传来窸窣声,回头一看,墨渊站在门框边,不敢进来,只探了个脑袋,眼睛亮亮的,像只等着投喂的狐狸。
“进来。”我说,“帮我烧火。”
他立刻窜进来,蹲到灶前,熟练地扒拉柴火。火星噼啪跳起来,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
我揉着面团,心想这事儿也算成了。一个夜阑,一个墨渊,接连收住。虽然方式离谱了点,但好在有效。这群人不吃情爱那一套,你越温柔他们越怀疑,你越冷淡他们越上赶着。
只要他们觉得你是“特别”的,哪怕你说的是废话,做的事像神经病,他们也能脑补出一部深情大戏。
灶火旺起来,锅里的水开始冒泡。
我捏了一小块面团,搓圆,压扁,包上桂花糖馅,放进蒸笼。
第一笼刚上锅,墨渊忽然开口:“姐姐。”
“嗯?”
“你刚才说的大别墅……是真的吗?”
我掀了掀眼皮:“当然是真的。”
“那我能养猫吗?”
“不能。”
“为什么?”
“猫会挠你,你又会发疯砸东西,打坏家具我不管赔。”
他低下头,小声嘀咕:“那我养一只不会挠人的……”
我没理他,继续往蒸笼里放糕。
火光跳动,照得满屋暖融融的。外面风停了,山道安静,只有锅盖边缘冒出的白气,丝丝缕缕,飘向屋顶。
我看着蒸笼里渐渐成型的桂花糕,心想:这日子,也算能过了。
至少今天,没人要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