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玛把她带到了一间无人的房间。

看样子这里平时不怎么使用，家具上都盖着防尘的布，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

朔玛反手关上门，松开了司雪莱的手，转过身来，那双赤红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

"朔玛。"

司雪莱的声音里带着困惑。朔玛皱着眉头点了点头——他大概也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太粗暴了。

他用一只手捂住半张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过了片刻，朔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重新整理好了情绪，才开口说道：

"抱歉。刚才有点慌了，做了奇怪的事。"

"没关系……"

"那我问你。姜饼说的——你要离开行政官邸，是真的？"

"是的。没有错。"

司雪莱干脆利落地点头，朔玛的表情却像被刺痛了一样扭曲起来。司雪莱的心猛地一跳。

好像自己犯了什么不得了的错误——可她至今仍然无法理解那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了。……我，去不了。"

"我知道。"

"………"

"你是奥拉特殿下的契约龙啊。"

一辈子以挚友的身份相互陪伴——人与真龙之间的龙契。

那是心灵层面上的契约，并不意味着两人必须时时刻刻待在一起。

事实上，克里斯蒂娜每年有将近一半的时间以夏天为主回龙之秘境去。

但朔玛选择了留在奥拉特触手可及的地方。这一点，司雪莱在他们身边看着看着，早就明白了。

"朔玛还能陪伴在奥拉特殿下身边的时间，也就只剩几十年了吧。"

朔玛的瞳孔微微一颤，随即稍稍垂下了眼帘。像是在为人与龙之间悬殊的寿命、截然不同的时间尺度而感到忧伤。

"是啊……"

明知注定会被留下，却依然选择站在那个人身旁——这份决定有多沉重，司雪莱还不曾真正体会过。但她知道那是无比珍贵、无比重要的时光，于是把手放在自己胸口，轻轻按了按。

"可是我这颗心脏，从今往后大概还会跳上好几百年。和奥拉特殿下不一样。"

"…………"

在朔玛和司雪莱将要度过的漫长数百年里，朔玛能与他认定为一生挚友的奥拉特待在一起的时间，不过区区几十年。

只有"现在"的奥拉特，和"还有好长好长日子"的司雪莱。

哪边的时间更宝贵，根本不需要比较。

"现在请留在奥拉特殿下身边，和他一起多创造一些回忆和经历吧。'要是当时陪在身边就好了'，'要是当时那样做就好了'——我不希望您留下那样悲伤的遗憾。"

"我知道。"

朔玛自己大概也打算陪伴奥拉特走完他人生的最后一程吧。

那是他与奥拉特缔结龙契时就定下的事。

明知只能相伴几十年，仍然发誓要陪伴这位朋友走完他的一生——这是朔玛自己的意志。

"在接下来几百年里拿出几十年，让您去和奥拉特殿下相处，对我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

"……算不了什么吗？"

"呃……说完全不算什么，那确实是骗人的。会寂寞，也会不安。但是……"

司雪莱低下头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抬起脸，笑了出来。

"因为有朔玛在的话，我一定会忍不住依赖你的呀。那我们为了作为真龙独当一面才离开行政官邸去历练——岂不是完全失去了意义？所以我才想只带蔻蔻和角宿一，我们三个自己出去闯一闯。"

"雪莱……"

朔玛轻轻唤出她名字的声音，听上去脆弱极了。

然后他低低地、像是话从嘴里自己掉出来似的说：

"……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商量就自己决定了？擅自认定我不会离开他。擅自给出结论。你怎么就连一丁点儿都不考虑——也许我会把你排在前面？"

"诶？所以我才说，为了我而离开契约者，那怎么可能嘛。"

人和真龙之间的龙契，哪有那么儿戏。

那是极为深厚的心灵纽带。不是轻易就能解开的羁绊。

不是为了司雪莱就可以舍弃的东西。

所以司雪莱打心底里觉得，朔玛待在奥拉特身边才是理所当然的。

"……你就觉得我的心意只有那种程度吗。"

那双再度眯起的锐利眼眸，像燃烧的火焰一样剧烈地摇曳着。

"朔……玛？"

司雪莱感觉到他身上仿佛有什么灼热得能烫伤人的东西正在升腾。那种无形的压迫感逼得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再说了，你之前不是一直好好地待在这里，什么不满都没有吗！为什么突然就蹦出这种结论了。是不是……谁在你耳边说了什么？"

"说什么……才不是那样……"

虽然嘴上在反驳朔玛的话，但事实上确实是齐克的一番话促使她开始认真思考的——于是语气不自觉地弱了下去。

如果那晚没有和齐克聊过，司雪莱多半会就这样一直待在行政官邸里。

并不是说在这里有什么不自由。

而是害怕——害怕"就这样"一直下去。

（明明还有好几百年呢。）

正值从人类向真龙蜕变最剧烈的阶段——如果错过了这段本该拼命成长的时期，恐怕就真的会"永远这样"了。

到那时候一定会止步不前。

维持着不变的状态，几百年一动不动。

悠然自得地继续待在行政官邸的庇护下，然后就那样满足了。

所以要动身的话，"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可这只是司雪莱自己的不安，想让别人感同身受实在太难了。

司雪莱紧紧抿了一下唇，直视着朔玛开口说道：

"求你了。让我去吧——"

她用尽全力、认认真真地传达着自己的心意。

朔玛叹了一口气，从嘴唇间静静地吐出几个字。

"……不行。"

"诶……"

"什么都不跟我说一声就自己决定了，还擅自要去我碰不到的地方。……为什么……"

愤怒、不甘，还有困惑。

朔玛一直以来对司雪莱流露出的那种守护般的温暖，此刻全部消失殆尽。

"朔……"

"我说过吧，你想去哪里我都带你去。"

"那说的是出去玩嘛。意义完全不同。那样什么都得不到。"

"……不用现在马上就去吧！等我送走了他之后，再和蔻蔻、角宿一一起去周游世界，不就行了……！"

"那就太晚了！正因为现在的蔻蔻和角宿一还有我什么都不懂，才应该趁现在去接触这个世界！"

"那我也一起离开行政官邸……！"

"所以不行啊！！有朔玛护着，跟待在这里没有任何区别！我想靠自己的力量能走多远就走多远，所以才——！？"

朔玛微微张开的嘴唇间，隐约露出了平时维持人形时绝不会出现的尖牙。

他因为过于激动，已经维持不住正常的人形了。

眼睛也变回了那种极具压迫感的真龙竖瞳。

被真龙这样强大而凶猛的猛兽亮出獠牙、毫不掩饰地释放敌意——

那种渺小无力的人类与庞然巨物之间压倒性的力量差距，赤裸裸地呈现在面前。

（好……好可怕……）

这足以让司雪莱这样的小姑娘浑身发抖了。

近在咫尺的、铺天盖地砸过来的暴怒情绪。

哪怕松懈一瞬间，都会被眼前的猛兽撕碎吞噬——就是这种感觉。

身体被咬碎、四肢被撕裂的痛楚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中，双腿止不住地打颤。

她之所以还能勉强站着，是因为对面的人是朔玛——她信任他。

他不会伤害她的。她相信……她想要相信。

"不……！"

跳动着火光的竖瞳牢牢地锁住了司雪莱。

那是猎食者盯着猎物的眼睛，凶戾之气越来越重，"他绝不会伤害我"的信念正在一点一点崩塌。

也许真的会被咬碎……被杀掉……

纯粹的恐惧让她连回答都说不出来，而这样的反应似乎更加激怒了朔玛，他眉间的皱纹又深了几分。

"啧……"

"！……"

一声很响的咂嘴，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弹了一下。

太害怕了，她紧紧闭上了眼睛，只想逃离这种恐惧。

"…………算了。"

"………"

听到那句带着放弃和厌倦的话，她战战兢兢地睁开眼——他已经背对着她了。

丢下了司雪莱。

放弃了继续说下去。

他要走了。

被真龙排山倒海般的怒意冲击得浑身僵硬的身体，一下子卸了力气。

模糊的视线里，只看得见朔玛的背影。

（算了……？）

——被扔下了。

被松开手了。

一种像是胸口被凿开了一个洞似的不安，正慢慢扩散开来。

（我……怎么就以为他会支持我呢。）

仔细想想，朔玛会生气才是理所当然的。

是自己太一意孤行了。方法选错了。

完全忽略了周围的人会怎么想。

齐克说了一句"你可以随心所欲"，她就轻轻松松地信以为真了。

（朔玛一直在帮我。每一次、每一次都在推着我往前走。所以……我就擅自以为……他一定会站在我这边……）

总是照顾她，总是向她伸出手。

所以这一次也会笑着说"去吧"。

"加油啊"——她自以为是地以为他一定会这样说。

这种事，人家生气才是正常的啊。

没有人强迫你留下，就可以不打一声招呼、不跟任何人商量，擅自决定离开一直照顾自己的人——换谁都知道这太过分了。

不考虑对方感受、自私又浅薄的任性。

齐克说真龙本来就是那样的生物。可龙族内部那一套观念，不能直接套在人和龙相处的关系上。

意识到自己有多浅薄，羞耻感涌上来，司雪莱的脸"唰"地烧了起来。

她用双手捂住滚烫的脸颊，后悔把那么重要的人惹得这么生气。

"……！"

什么都来不及想清楚，她就追上了那个即将消失在门后的高大背影。

"等、等……等一下。"

她像撞上去一样从背后抱住了他。

不想让他走——她死死地攥紧了他衣服上的布料。

如果真的被他松开手了，司雪莱就再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除了他，没有人是她可以毫无保留去依靠的。

"等等。等一下……！"

朔玛又往前迈了几步。

但司雪莱死死抱住不肯松手，结果被他拖着走了几步。

"…………"

一声烦躁的叹息打在她耳边。

朔玛无声地只转过上半身来，低头看向司雪莱——他的红色头发上，冒出了角。

化形之术已经维持不住了，他的样子正在一点一点地逼近真龙的本体。

她把朔玛惹到了那种程度。

"……对不起。"

声音在颤抖。害怕和朔玛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司雪莱使出浑身的力气抱紧他，拼命地把话挤出来。

"我太蠢了。朔玛说得对，我应该好好商量的。但是……！对不起。我也不打算放弃。我已经决定了！因为我明明是那孩子的姐姐，悠岚却比我成熟得多，我真的好不甘心！！所、所以我就在想到底怎么样才能成长，一直在想……然后、而且……而且……！"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语无伦次。

她以为朔玛可能已经讨厌她了——光是这个可能性就让她慌乱得不像话。

她只是想拉住朔玛，只是在拼了命地抱着他不肯撒手。

"而、而且朔玛也很过分！！"

"……哈？"

（啊。又说了惹人生气的话。我真是笨死了。）

后悔归后悔，刹不住车的嘴已经停不下来了。

"朔玛你一碰到不高兴的事就马上发火，连好好谈都不肯就闹别扭，现在也是这样打算跑掉对不对！上次初吻的时候也是，觉得尴尬就急急忙忙跑了对不对！"

"那、那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总之！我……不会让你跑的！不会松手的！好、好好跟我说清楚。求你了。不要那样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要松开手……！！"

鼓起勇气把脑海里冒出来的话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司雪莱的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怕、怕、好怕……）

现在的朔玛太可怕了。

浑身散发着猛兽的气息，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咬住血肉吞下去。

就像被丢进了凶猛食肉动物的笼子里，整个人吓得魂飞魄散。

即便如此，司雪莱还是抱着朔玛仰起了脸，一直一直盯着他的眼睛。

（遇到朔玛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这么不肯认输的人……）

因为他和蔻蔻，司雪莱再也没办法放弃真龙了。

一旦开始想象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那份想要亲眼去看一看的冲动就再也按不下去了。

即使悠岚哭着求她一起回司家，她也让不了步——她已经变成了这样固执、这样任性的性格。

变成这样，很抱歉。

没能成为你们期望的样子，真的很抱歉——她是真心这么觉得的。

——司雪莱感觉到自己正在不断地改变。

明明有自觉，却怎么也止不住这股任性而放肆的感情——到底是为什么？

这是一直被压抑着的、真正的自己吗。

还是说，这是白龙的本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