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塑料凳子脚蹭着水泥地，发出吱呀声。唐果刚把空奶茶杯塞进包里，吴颖低头看手表，老马动了动肩膀，像是要收摊了。周正洋已经站起来，保温杯盖拧了一半，沈莉的手搭在椅背上，大家眼看就要散了。

陈峰忽然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下了。

“咳，各位同事。”他板着脸，学领导开会的样子，“今晚临时开个会，还没走的别急着走。”

唐果第一个笑出来，吴颖也抬起了头。老马翻白眼：“你当裁判上瘾了？还开会？”

“配合工作嘛。”陈峰笑了，拿出手机点了几下，亮出一张照片，“今天客户提了个需求，要做一个能识别猫心情的小程序。说他家布偶猫最近不吃东西，可能抑郁了，想用AI看看它的情绪。”

“然后呢？”唐果凑过去看。

“演示的时候，那猫直接跳上键盘，趴着打呼噜。系统判定是‘极度幸福’，情绪值爆表。”陈峰顿了顿，“客户当场签单，说这结果比兽医准。”

大家愣了一下，接着全笑了。唐果拍腿：“那我也测测！我吃巧克力的时候肯定也是‘极度幸福’！”

“你那是血糖高。”吴颖推她一下，转头问陈峰，“不过比起你这客户，我昨天遇到个更离谱的——有个女生非要买螺丝刀造型的耳骨夹，说要送程序员男友当定情信物。”

“有品味。”陈峰点头，“建议加个U盘功能，插上去直接运行代码。”

“我已经问了，能不能刻一行‘while(alive){love++}’。”吴颖面不改色，“他说行，就差焊个充电口了。”

老马捏扁手里的杯子，插话：“你们这都不算啥。今早有人喝完咖啡问我，能不能把拉花做成他家狗的脸？说它快过生日了，想留个纪念。”

“你做了？”沈莉终于开口，摘下眼镜擦了擦。

“我说可以，但要加钱。”老马耸肩，“他问多少。我说看狗会不会给钱。他说狗会摇尾巴。我说那按分钟收费，摇五分钟算一杯美式。”

周正洋听着笑了，被发现后赶紧推眼镜：“没……我没啥好笑的。”

“别藏了。”陈峰指着他说，“上周报销的事，全公司都知道了。”

“哪有！”周正洋耳朵红了，“就是不小心把我妈织的毛线团当成发票塞进去了。财务大姐打电话来，问我是不是压力太大，要不要心理疏导。”

“那你咋说？”唐果眼睛亮了。

“我说……光线太暗，看错了。”周正洋扶眼镜，“结果她们真送了个护眼台灯到我工位。”

大家又笑了。连沈莉嘴角都动了动。

她停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前天改方案改到凌晨三点，顺手把客户LOGO画成了关东煮，三根丸子加一片海带。”她顿了顿，“发群里才发现没撤回。”

“然后呢？”吴颖问。

“他们说挺有创意，问我能不能保留这个版本做周边。”沈莉戴上眼镜，“现在办公室茶水间挂着一幅‘关东煮版’企业愿景。”

“合理。”陈峰点头，“谁上班不是为了口热饭。”

风吹过来，远处传来烤红薯的香味。糖炒栗子的叫卖声断断续续飘来，几个孩子追着泡泡跑过，笑声一阵阵。

大家没人说话。塑料凳有点凉，但没人起身。唐果把背带裤肩带往上提了提，吴颖手指摸着耳骨夹，老马从围裙口袋掏出一颗奶糖，剥开塞嘴里，嚼得咔咔响。

陈峰抬头看天，云少了，能看到几颗星星。“其实那天客户问我一句，”他慢慢说，“‘你们年轻人天天写代码，会觉得无聊吗？’”

他停了一下，像在想原话。

“我说不会啊。你看连猫打呼都能变成项目，日子哪有空闲着。关键是，事来了你得接得住，接不住也得想办法。等你想明白了，事就成了大半。”

唐果小声说：“我现在看到关东煮就想哭。”

“那是饿狠了。”吴颖笑。

“我上次通宵改PPT，梦见自己变成Excel表格。”周正洋低声说，“被公式追着满办公室跑。”

“那你该庆幸没梦见自己是bug。”陈峰叹气，“我上周梦见服务器崩了，醒来第一反应是摸手机看后台。”

“你这病得治。”老马摇头，“多喝咖啡，少修水管。”

“上个月便利店空调漏水，你还不是第一个冲上去拆面板的？”吴颖看他一眼，“顺手把隔壁商铺的排水管也理了。”

“那不是顺路嘛。”陈峰挠头，“再说王阿姨每天给我留关东煮里最肥的萝卜块。”

“说到王阿姨，”唐果想起来，“她昨天看见我抱着《小王子》进消防通道，以为我失恋了，硬塞给我两包巧克力和一张征婚传单。”

“写啥？”老马问。

“‘稳定收入，不抽烟，能陪看星星’。”唐果念，“底下还手写一行：‘会修电灯泡者优先’。”

“合理。”陈峰点头，“咱这片楼老，灯泡三个月必坏。”

“我家吸顶灯每次闪都是预警。”吴颖说，“闪一下电压不稳，两下线路老化，三下说明明天停电。”

“你还能听懂？”沈莉挑眉。

“搬过五次家总结的。”吴颖耸肩，“现在听到灯‘滋啦’一声，本能就想拔插头。”

“我上次租的房子，马桶按钮要按三秒才冲水。”唐果说，“房东说这是节水设计。我住了三个月，手指都按出茧了。”

“那不算啥。”周正洋认真说，“我前室友用洗衣机，非得先敲三下滚筒，说这样洗得干净。后来我发现他是怕吵楼下，干脆贴了张‘已消音’纸条应付。”

“聪明。”陈峰竖大拇指，“建议申请专利：心理安慰型家电操作法。”

“最离谱的是我客户。”沈莉突然说，“上周让我做个弹窗提醒，要求必须带音效。我说什么音效。他说要‘清晨鸟鸣+教堂钟声’，最好再加点溪流声。”

“上班还要听自然音乐？”吴颖皱眉。

“他说这是提升幸福感的关键。”沈莉推眼镜，“最后我们折中用了公鸡打鸣加闹铃。”

“挺好，至少能准时打卡。”老马笑。

“可他试用后说氛围不对。”沈莉面无表情，“觉得太接地气，缺神性。”

“下次放老板讲话录音。”陈峰说，“保准人人屏息，幸福感立马归零。”

大家又笑了。唐果笑得差点滑下凳子，吴颖伸手扶住。老马靠着路灯杆笑得肩膀抖，连周正洋都笑出了声，保温杯盖又被他拧松了。

沈莉没笑，但眼角有光。她看着这群人，镜片映着路灯的光。

风又吹来，带着夜市的味道。烤肠油滴在炭火上，噼啪响。一个穿校服的学生蹲在角落玩手机，耳机线晃荡。远处有人放风筝，黑影掠过月亮。

陈峰把手插进卫衣口袋，摸到半截薄荷糖。他剥开塞进嘴里，凉意冲上来。

“其实吧，”他又说，“这些小事天天有，烦是烦，但回想起来，还挺有意思。”

“你是天生乐天派。”吴颖说。

“我不是乐天。”陈峰摇头，“我是知道，今天能笑的，明天不一定还能笑。所以能开心一下是一下。”

这话落下，没人接，也没人动。

唐果低头弄包带，吴颖轻轻碰她手肘，两人没说话。老马把最后一颗奶糖含进嘴里，糖纸攥成团塞进口袋。周正洋把保温杯抱得更紧，像怕它冷。

沈莉看着不远处的便利店，灯光亮着，店员在整理货架。她忽然说：“我昨天路过，看见你在门口吃关东煮，吃了二十分钟。”

“那锅萝卜快没了。”陈峰笑。

“你一直在看对面大楼的灯。”沈莉说，“一栋一栋灭掉。”

“哦。”陈峰应了一声，“我在想，哪扇窗是我家。”

“你住三楼，阳台有绿萝的那户？”周正洋问。

“对。”陈峰点头，“但我看错了两次。第一次以为是四楼暖光灯那户，第二次看成楼下晾蓝床单的。”

“难怪你说找对象难。”老马笑，“连自家窗户都分不清。”

“不是分不清。”陈峰咬碎嘴里的糖，“是有时候，看着看着，就觉得哪扇灯下的人，过得都比我热闹一点。”

这话很轻，但大家都听到了。

唐果抬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吴颖把姜茶杯放在脚边，杯底磕出声响。周正洋低头看鞋尖，老马手停在口袋上。

沈莉没说话，只是摘下眼镜，用衣服角擦了擦，再戴上。

路灯闪了一下，很快又亮了。

“我家灯今天忘关了。”唐果突然说，“进门才发现客厅亮着。我本来烦，后来想想，也好，像有人在家等我。”

“我每周四晚上擦门框。”吴颖淡淡说，“白醋兑水，抹三遍。昨天擦完站门口看了会儿，觉得这屋子，总算像我的。”

“我店里那面杯子墙。”老马低声说，“我妈留的那只没烧透的陶杯，我一直摆在中间。每次补货，我都拿下来擦一遍，再放回去。”

“我抽屉里锁着一张纸。”沈莉说，“写了好多年没说的话。昨天我打开看了一眼，没烧，也没寄，就放回去了。”

“我手机相册存了二十张火车票。”周正洋轻声说，“都是七年里带相亲对象回家的。昨天我删了三张，手抖了一下，又恢复了。”

没人问为什么删，也没问为什么恢复。

风静静吹过广场，卷起几张号码牌，往夜市方向跑。一个穿黄冲锋衣的外卖员骑车经过，车头小黄鸭一晃一晃。

陈峰望着天空，云散了，星星 clearer 了。

“其实吧，”他轻声说，“日子就是由一堆小事组成的。有的烦，有的累，有的让人想骂。但偶尔，也能笑出声。”

他顿了顿。

“只要还能笑，就不算太糟。”

唐果把包抱在胸前，吴颖靠她近了一点，老马揉了揉鼻子，周正洋扶了扶眼镜，沈莉看着远处的灯火，没动。

他们坐着，没再说话。

晚风拂过，糖炒栗子的香味又飘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