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沉吟道:“从表面来看,自是如此,但也不能排除,张升想借机逃走的可能。”
李增枝不解道:“不过这一行人,又如何能够走得脱呢?”
李景隆叹了口气,眉头紧锁的说道:“眼下我虽然也觉得毫无可能,但对方可是大明第一才子,难保他也没有法子。”
李增枝问道:“那要不要将其拦下?”
思量了片刻后,李景隆摇头道:“先前江边那场误会,多少会让张升有所警觉,此番若是再不准其出城,只怕他就会察觉到咱们的真实意图,事情若是闹大,被皇上知晓你我故意养寇自重,可就糟糕至极。所以你即刻带着所有精锐,紧随其后,确保不要出任何岔子。”
李增枝拱手道:“是,小弟遵命。”说罢便转身而去。
可还没等兄弟走到门口,李景隆便将其唤住,皱眉道:“我总隐隐觉得,此事或有蹊跷,还是一同前往吧。”
于是二人点齐了全部心腹后,便快马加鞭的朝着城南方向疾驰,出城又行了数里,终于赶上了正在监视的日不落小队。
亲信李霆指了指前方的队伍,说道:“国公爷请看,头前那个骑着金羁白马者,便是忠勇伯,其兄弟分列左右,后面的则是杨洪、王艺珍,以及他的好友杨士奇和徒弟王艮。”
李景隆问道:“前日里外出之时,张升可曾带了所有的亲朋好友同行?”
李霆道:“不曾,平日里没有这许多人。”
李增枝不禁失笑道:“这次祭祀,之所以搞得如此隆重,只怕是他们都清楚,今后再也没有机会前去了……”
可言及于此,李增枝便识趣的不再说下去,因为他已发现,长兄的面色变得十分不善,并且抬眼望向了自己,于是连忙改口道:“兄长,要不要小弟前去打探虚实?”
李景隆点了点头,道:“你且去试探一下张升的反应,若是发现任何异常,就立即回来禀告。”接着便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的交代了几句。
应声称是后,李增枝便打马追了上去。
李景隆沉声说道:“尔等做好准备,待会儿若有异常,立即上前截住张升。”
李霆道:“小人遵命,只是……”
李景隆不悦道:“直言便是,我喜欢爽利之人。”
李霆忙道:“是,小人只是不清楚,待会儿对方若当真反抗,将二爷扣为人质,我等又该如何行事?”
谁知李景隆并未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可知,我为何要让增枝前去?”
李霆试探着答道:“想来是因为,二爷智勇双全,有勇有谋。”
李景隆哂然一笑,摇头道:“一个身份卑贱的庶子而已,本国公抬举,才让他做个跟班,为其在五军都督府谋了差事。张升若是先行翻脸,以咱们的李都督为要挟,那就再好不过,能够以身许国,增枝想来也应该无憾了。”
饶是手下人命无数,李霆闻言也是心中一凛,当下躬身道:“是,小人知道该怎么做了。”
听得身后马蹄声响,张升回首望了一眼,却并未让众人停下来,只是一边徐徐前行,一边问道:“如若在下没有记错的话,今日还未到期限,李都督怎么就前来催促了呢?”
李增枝笑道:“兄弟莫怪啊,今儿个要不是你举家外出,我和兄长也不会亲自带队前来。”
张升问道:“这是何故?难道你们担心,我会就此跑了不成?”
李增枝却没有回答,只是笑而不语,并且仔细观察着对方的神态变化。
不料,张升的面上却毫无波澜,而是单刀直入的又问道:“曹国公想要的,当真只是那份细作名单么?”
听闻此言,李增枝顿时变得不淡定了,但还是定了定心神,摇头道:“兄弟此言何意,我实在是听不大懂啊。”
张升道:“李景隆貌似人中龙凤,实则却色厉内荏,外强中干,他如何敢放虎归山,让我回北平辅佐燕王?况且揪出我这个欺瞒了两朝天子的最大卧底,和其他内应一起献给皇帝,不更是大功一件么?”
李增枝难以置信地问道:“你早就料到了此事?”
张升笑道:“令兄志大才疏,想要猜透他的意图,并不是件难事。”
见势不对,李增枝强笑道:“我这才想起,衙门里还有些事需要处理,就先行告辞了。”接着便要调转马头。
可张升却沉声喝道:“你看看这是什么!”
李增枝定睛看时,只见对方的肋下,放着一把多眼火铳,而黑黝黝的六个铳口,则刚好对着自己。
张升问道:“那日李芳英回去后,应该已经将事情经过,以及这把六眼铳的威力,说与你们知晓了吧?”
李增枝点了点头,颤声道:“说……说了。”
张升笑道:“那就好,也无需我再费口舌了。”说着瞥了对方一眼,又道:“更免得伤了李都督的性命。”
李增枝故作镇定道:“你休要吓我,兄长带了所有心腹之人跟在后面,你就算不为自己担心,也该为令堂考虑吧。”
张升苦笑道:“你们李家装腔作势的本领,还真是一脉相传啊。”随即吩咐道:“杨洪,给李都督瞧瞧。”
于是杨洪便掀开了马车的车帘,假意问道:“老夫人,要不要停下来歇息片刻?”
借此机会,李增枝赶忙向里望去,可里面除了一个被五花大绑,头戴面罩的男子之外,又哪里有仝氏的踪影。
李增枝惊问道:“这是谁!你母亲现在何处?”
张升笑道:“足下与其有时间关心这些,倒不如先想想自己的处境吧。”说着笑容一敛,又道:“令兄若是觉得万无一失,为何不自行前来,却要让你试探我?”
狠狠地握紧了双拳后,李增枝又缓缓松开,叹道:“既然你已经知道,即便将我扣为人质,也是无济于事,为何还会如此淡定,难道你有足够的信心,能够摆脱后面那些精兵?”
不料,张升却所答非所问的说道:“燕王素有收集宝马的喜好,也不知日不落的忠义簿中,有没有相关记载。”
李增枝傲然道:“自然是有,我们日不落的情报工作,可是丝毫不下于当年的锦衣卫。燕王共有八匹宝马,一曰龙驹,周身雪白,性烈如龙,故而得名;二曰赤兔,相传正是三国关公坐骑的后代;三曰飞黄……”
说到这里,李增枝猛然察觉到:除了张升的坐骑,乃是御赐的乌珠穆沁白马,其余六人所骑乘的,则正是燕王所收藏的六匹千里马。
望了目瞪口呆的李增枝一眼,张升笑着问道:“如今李都督可还怀疑,我等能否甩脱身后的那些追兵?”
李增枝皱眉道:“燕王的八匹宝马,号称燕藩八骏,每一匹皆是日行千里的良驹,万金难寻,自然可以轻易甩开追兵。只是我实在想不明白,日夜都有人监视你的府邸,燕王又是如何将这六匹马,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你送来的呢?”
张升道:“其实很简单,就是在你们的眼皮底下做的。”
李增枝摇头道:“这怎么可能。”
张升道:“那日燕世子妃和咸宁郡主过府探望时,你们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我的家人身上,却没有察觉到,这燕藩八骏,就混入了护卫所骑乘的坐骑之中。”
稍一思量,李增枝便恍然道:“我明白了!等到送出府时,我们只注意到,唯有你一人出来送行,却根本就没有留意到,王府护卫已经暗中换了坐骑!”
说着想起一事,李增枝问道:“你方才说,王妃此番南下,带来了燕藩八骏,可现在拉车的是寻常马匹,除去你的乌珠穆沁白马,这里只有六匹良驹,还有两匹宝马去了何处?”
张升叹道:“这就是李景隆犯下的第二个错误,当日他追到岸边时,只顾着搜索我的家人,却没有发现,燕世子身边的小宦官,已然不见了踪影。”
李增枝心中一动,问道:“你是说马和?难道他与两匹不见的宝马有关?”
张升抬头看了看天色,道:“时辰差不多了,马和这时候,应该已驾着马车,将家母带到了安全的地方。”稍作停顿后,便转头道:“李都督,你对我而言,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李增枝闻言大骇,紧盯着对方手中的六眼铳,颤声道:“你……你要杀我?”
不料,张升却笑了笑,摇头道:“怎么会呢,两位李家哥哥,虽说自始至终,都对我没安什么好心,但却着实帮了我不少忙,所以临别之际,我非但不会伤人,而且还给你们准备了一份大礼。”
李增枝将信将疑的问道:“事已至此,难道你还打算,将燕王在京中的内应名单交出?”
张升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这大白天的,李都督就吃醉酒了么。”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识相的李增枝,尽管讨了个没趣,却不敢反唇相讥,只是面色尴尬地问道:“不知是什么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