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的人下来得很快。
三百多号修士踏着崖壁往下落,赤红和青白的灵光交织在一起,把浊灰的雾撕开了一道又一道裂口。
万岳焚天宗的人走在最前面,为首的严啸是个铁塔般的汉子,双臂裸露,皮肤上烧着火焰般的纹路,一落地便往岩台中央重重踏了一步,震得碎石簌簌滚落。
“韩咏!交出凌霄剑阁叛徒萧沛!”严啸的嗓门大得像擂鼓,“五宗联席判决已下!萧沛私通魔道,沾染戾气,叛宗背道,废灵根,囚禁万载!你若包庇便是与五宗为敌!”
韩咏把重剑从肩上取下来,剑尖朝前,歪了歪头:“严胖子,你们万岳焚天宗上次跟浊渊打的时候断了五根肋骨,这才几个月,骨头长好了?”
严啸的脸涨成了紫红色,火焰纹路猛地暴涨了一圈,二话不说便挥拳扑了上来。
他身后三百多号修士跟着动了,赤红与青白的灵光汇成一道洪流往浊渊的阵线上冲撞过来。
浊渊修士迎了上去。
岩台上瞬间炸开了混战。
戾气对灵气,灰雾对焰光,剑与刀,拳与掌,符箓与法器撞在一起发出密集的爆响。
韩咏的重剑对上了严啸的铁拳,每一记对撞都震得岩台碎石四溅。
萧沛没有剑。
他从一个浊渊修士手里接了一柄铁刀,刀不如剑趁手,可他此刻已经不在乎趁不趁手了。
他把从凌霄剑阁学的身法催到极致,黑衣在灰雾中穿梭腾挪,刀光所到之处切出凌厉的弧线。
掌心那丝灰气在他动手时自行流转起来,把他的经脉撑开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通路——清心镇煞诀的清气沿着原来的轨道运行,浊渊的戾气则沿着新的支脉走,两股气在他体内并行不悖,互不冲突却彼此呼应。
他劈倒第二个万岳焚天宗修士时,对方在他脸上看见了那道混着灰色的白光,瞳孔骤然放大:“你——你体内的正气和戾气——”
萧沛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
刀背劈在他后颈上把人震晕了过去。
这场仗打了将近两个时辰。
浊渊修士死了十一个,重伤二十余,轻伤不计。
可五宗那边被堵在岩台上进退不得,三百多人被百来号浊渊修士和一处天然险隘牢牢钉死了。
韩咏的重剑把严啸逼退了三次,最后一次将他的护身火甲劈出一道豁口,严啸踉跄后退时踩到了一块活动的碎石,整个人往崖壁上撞去,被两个万岳弟子接住了才没滚落下去。
韩咏拄着剑喘了几口粗气,肩上的旧伤又崩了,血顺着胳膊淌下来滴在岩台上。
他抬袖胡乱擦了一把,朝对面喊了一嗓子:“严胖子!你们走不走?不走我接着劈!”
严啸铁青着脸撑着崖壁站起来,目光在韩咏和萧沛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咬了咬牙,一摆手:“撤!”
五宗的人往上退去,赤红和青白的灵光从裂隙间一节一节地暗下去,很快便只剩崖顶那线天光重新漏下来,银白细长,像一道伤疤。
浊渊的修士没有追。
韩咏在岩台上蹲下来缓了几口气,然后把重剑插回地上,站起来朝左右看了一圈。
伤的被抬回去治了,死的被运回了洞府,活着的各自抹一把脸上的血灰接着收拾残局。
没人抱怨,没人哭丧,有人坐在岩台边缘撕了袖子裹胳膊上的刀口,裹完了站起来接着干活。
萧沛把铁刀还给了它的主人。
他站在裂隙中段的崖壁旁,仰头看着崖顶那线天光。
天光比方才亮了一些,因为五宗修士散去了,云层间烧出的赤红色淡了。
韩咏走到他旁边,在崖壁上靠下来,后脑勺抵着冰冷的岩石。
“你看。”韩咏说,“这就是浊渊。打了胜仗没有庆功宴,自己包扎自己埋人,明天该干嘛还干嘛。”
萧沛没转开视线,他还在看那线天光。
“韩咏。”
“嗯?”
“你说五宗那个判决——废灵根,囚禁万载——如果我今日被他们抓住,你真的会跟他们动手吗?”
韩咏沉默了几息。
“你这话问得没意思。”他最后说,声音哑哑的,“我跟你动手动了二十多年,哪一回我是真想杀你的?”
萧沛把视线从天光上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那丝灰气比三天前浓了一些,从一根细线变成了一小片灰晕,盘踞在掌纹正中央,温温热热的。
“我从前在凌霄剑阁的时候,想过一个问题。”萧沛说,“我那时候想,如果有一天我必须跟你打,我能不能下得去手。我想了很多年,每次比试之前都告诉自己——宗门规矩为大,大义为先,他是魔道,我是正道。可我每次举剑的时候,手腕都慢了半拍。”
韩咏侧过头看他。
“后来我知道为什么慢了。”萧沛把手掌合拢了,“因为我从来没信过那些话。我只是被逼着说出来,逼着做出来。凌霄剑阁把我教成了那个样子,可我的本心一直跟那些东西拧着。”
韩咏没有接话。
他把头转回去,仰着看崖顶的天光,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韩咏,”萧沛叫了他一声,声音平而稳,“以后我不会再跟你打了。”
韩咏过了好一会儿才“嗤”地笑了一声,笑声在裂隙间荡了荡,散进了蓝绿色的荧光里。
“你早该这样了。”他说。
两人并肩站在崖壁旁,中间隔了不到一尺。
浊渊的修士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来来去去,有人在搬受伤的同袍回洞府,有人在清点剩余的灵草和丹药,有人架起了锅开始熬粥。
裂隙间的蓝绿荧光幽幽地映在两张脸上,把所有的疲惫,旧伤,血污都镀了一层朦胧的暖色。
韩咏忽然抬手指了指崖顶那线天光:“你看那道缝。”
萧沛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浊渊待久了你就知道了,那线天光每天都不一样。阴天窄一些,晴天宽一些,正午的时候最亮,子夜的时候几乎看不见。我以前一个人在这底下待着的时候,半夜就喜欢盯着那道缝看。看着看着就觉得,上面那些人活他们的,我活我的,谁也碍不着谁。”
他顿了顿,把手放下来,偏头看着萧沛。
“可如今有了你一道看,好像这缝也没那么窄了。”
萧沛垂着眼,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比前几夜在火光里那一次明显了一些,虽然还是很淡,可韩咏看见了。
韩咏也笑了,虎牙露出来,眉眼间那种少年时代积攒下来的坦荡亮色隔着二十多年的灰尘重新浮了起来。
“走吧。”他伸手拍了拍萧沛的肩,掌心隔着粗布衣裳传过来一片干燥的暖意,“回去吃饭,明天还得巡界缝。如今五宗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你往后有得忙了。”
萧沛被那一拍带着往前走了两步,步子跟上了韩咏的节奏。
两人并肩往裂隙深处走去,身后蓝绿色的荧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道灰一道黑,影子尖端在崖壁根处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裂天堑上方那线天光在他们背过身去之后缓缓地,无声无息地变宽了一丝。
像一道紧闭了很久的门,终于被人从里头推开了一条缝。
缝虽窄,可光透进来了。
【第六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