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何必呢。”他说,声音低了下去。
萧沛没答这句话。
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这一次烈酒烧过喉咙的时候他觉出了一丝回甘,涩中带甜,像浊渊这地方给他的第一印象——粗粝,冷硬,可底下有一股热乎的东西。
“韩咏,”他把碗放下,“你从界缝里爬起来这些年,浊渊的修士都是怎么活的?”
韩咏偏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东西。
“活着。就是活着。没那么多规矩,谁有本事谁活,谁讲义气谁受人敬。我收了一帮兄弟,他们叫我一声老大,我替他们挡事。他们不杀人放火抢凡人,但我们跟五宗打过无数回,因为五宗的人来了就要剿我们,灭我们,说我们该死。萧沛,你要来浊渊,你首先得明白一件事——”
他把身体倾过来,胳膊肘撑在桌面上,离萧沛不到两尺。
“你以前在凌霄剑阁学的那些『浊渊修士皆嗜杀成性』全是放屁。我们杀过的人大多都是来剿我们的五宗弟子,战场之上你死我活谁也别怨谁。可我们没有一次是先动手的。你信不信?”
萧沛迎着他的目光。
“信。”他说。
韩咏怔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靠回椅背上。
那笑声是哑的,像砂纸磨过石头。
“你倒是信得快。”
“你给我看了剑谱。”萧沛说,“剑谱上写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韩咏没有再接话。
他端起酒碗慢慢地喝,喝完了又倒了一碗。
萧沛陪着喝,一碗接一碗。
洞府外蓝绿的荧光幽幽地映在石壁上,偶尔有浊渊修士经过门口朝里头探头看一眼,见韩咏在便缩回去,没人来打扰。
半坛子酒见底的时候萧沛觉得整张脸都在发烫。
他的酒量不好,凌霄剑阁从不饮酒,这是他这辈子第二次碰酒——头一回是十三岁那年宗门大比他拔了头筹,同门几个弟子递过来一杯灵酿,他喝了一口便呛得直咳,那些人便笑着把杯收回去了,后来再没人递过。
“萧沛。”韩咏也有了几分醉意,支着下巴看他,眼皮半耷拉着,“你说你以前在凌霄剑阁……有人跟你一块儿吃饭么?”
萧沛想了想:“没有。我一个人在屋里吃,他们在外头吃。”
“没人叫你?”
“没有。”
韩咏沉默了一瞬,伸手把桌上最后那点酒底子匀到萧沛碗里。
“以后浊渊都一块儿吃。”他说,“人多,闹腾,你别嫌吵就行。”
萧沛低头看着碗里那点琥珀色的酒液,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那天夜里萧沛睡在韩咏洞府的石床上,韩咏在外头地上一卷破毯子打了个地铺。
石床硬得很,硌着后背的骨头,萧沛把道袍裹紧了翻了个身,面朝着石壁。
他其实睡不着,酒的后劲上来了脑袋昏沉沉的,可意识却清醒得过分。
他听见洞府外浊渊修士走动的脚步声,低低的说话声,火堆里木柴崩裂的噼啪声。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杂乱的,粗野的,跟凌霄剑阁里那种连呼吸都像丈量过的静截然不同。
可他听着听着,觉得心里那块悬了三十多年的石头慢慢落了地。
第二天他醒时韩咏已经不在地铺上了。
石桌上搁着一只粗碗,碗里是米粥,旁边摞着一件叠好的黑衣裳,料子粗,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可洗得很干净。
碗底下压了一张纸,字迹潦草得像鸡爪刨地:“我出去巡界缝,傍晚回。粥喝了。衣裳先穿我的。”
萧沛把粥喝了,把黑衣裳换上。
粗布贴着皮肤时他顿了一下——跟凌霄剑阁那种月白色的冰蚕丝道袍截然不同,粗粝,厚实,带着皂角洗过之后残留的淡淡气味。
他把自己的月白道袍叠好了搁在石床角上,想了想又塞进了石床底下的暗格里。
那是他最后一次穿白衣裳。
傍晚韩咏回来时带了一捆灵草和半扇野猪肉,往石桌上一扔便咧嘴朝他笑:“浊渊底下有地脉裂隙能长灵草,肉是上头林子里打的。今晚烤了吃,比喝粥顶饿。”
萧沛帮他架火。
两人挤在洞府门口的石台上烤野猪肉,肥油滴在火堆里滋滋响,香气把隔壁洞府的几个浊渊修士勾了过来。
韩咏掰了肉分给他们,一群人围在石台边上啃得满嘴油光,有人递了壶浊酒过来,有人拍着萧沛的肩说你穿我们韩老大的衣裳还挺像那么回事。
萧沛被拍得往前踉了半步,韩咏一手捞住他后领把人拽回来,踹了那拍肩的修士一脚:“轻点拍,人家是凌霄剑阁——”
他顿了顿,改了口,“人家从前是凌霄剑阁的。”
那修士嘿嘿一笑:“从前是,如今不就是咱浊渊的了么?韩老大你捡了个宝贝回来。”
韩咏踹他第二脚的时候萧沛没忍住,嘴角往上动了一下。
那是韩咏第一次看见萧沛笑。
很淡,嘴角只往上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眼底的酒气还没散尽,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份清冷融了一层暖色。
韩咏看了他一眼,把酒壶递过去。
“再来一口?”
萧沛接过来喝了一口。
这回没皱眉。
第三天方鹤亭没来。
韩咏带着人巡了整条裂天堑的入口,没看见一道月白的身影。
他回来时皱着眉,把重剑往墙角一搁,石凳子还没坐热,浊渊的斥候便从崖顶滑了下来。
“韩老大!外头有动静!凌霄剑阁的人没来,可清玄玉府和万岳焚天宗的人在平原上聚了拢共三百多号修士,正往裂天堑这边压过来!”
韩咏站起来,脸色没怎么变,只是拧了拧手腕。
“带头的谁?”
“万岳焚天宗的严啸。”
韩咏“哦”了一声:“那个大火球啊。行,知道了。”
他转头看向萧沛。
萧沛已经从石凳上站起来了,黑衣裳穿在他身上略微短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腕。
他站在洞府门口,蓝绿色的荧光映着他的侧脸,神色平静。
“方鹤亭没来,是因为他来不了。”萧沛说,“凌霄剑阁若来领我回去,必是阁主首肯,掌律亲行。方鹤亭三日前带着两个高阶剑修来,已经是阁主的默许了。可如今换成了万岳焚天宗和清玄玉府——”
“说明凌霄剑阁把你的事捅到五宗联席上了。”韩咏接了他的话,“老阁主不想亲自来抓你,就让别人来。这样凌霄剑阁的面子还在,你叛宗的事情由外宗处置。”
“对。”
韩咏走到洞府门口跟他并肩站着,两人一起望向裂天堑上方那线天光。
天光从万丈高处的崖缝里漏下来,细得像一道银线,此刻那银线边上正泛着隐隐的赤红色——是万岳焚天宗的烈焰功法在云层间烧出来的颜色。
“三百多人。”韩咏说,“浊渊底下拢共一百出头,还有伤没好的。打不过。”
“嗯。”
“可你不能跟他们走。”韩咏偏过头来看他,“你回去会被废灵根。五宗对叛宗弟子从来不手软。尤其是你这种带走了浊渊戾气的,他们不会让你活着。”
萧沛也偏过头来。
两人在蓝绿色的荧光里对视了一息。
“那就打。”萧沛说,“打不过也要打。”
韩咏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那口气重重地吐了出来。
他转身朝洞府外喊了一嗓子:“都过来!有活干了!”
浊渊的修士聚得很快。
百来号人从裂隙各处涌出来,黑袍子上还沾着昨夜的油星子,有人手里攥着半块没啃完的饼,可没人问一句“打谁”。
韩咏站在裂隙中央一处凸起的岩石上,重剑往地上一拄,目光从左扫到右。
“万岳焚天宗和清玄玉府来了三百多号人堵在裂天堑顶上,要来抓我们的人。”他下巴往萧沛的方向一点,“这个人,在白鹭洲救过四千七百多条命,在三城谷地救过八千多条。如今他们要来抓他回去废灵根。你们说,放不放?”
“不放!”百来号人喊得整整齐齐,声浪在裂隙间回荡了好几圈。
韩咏咧嘴笑了一下,把重剑从地上拔起来往肩上一扛:“那走!让他们瞧瞧浊渊的待客之道!”
他们把战场布在了裂天堑中段一处宽阔的岩台上。
上面的人要下来只有两条窄路,浊渊修士分守两侧,韩咏居中,萧沛在他身侧。
戾气在岩台间弥漫开来,浊灰色的雾把蓝绿色的荧光遮了大半,只剩一片沉沉的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