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沛在韩咏说完那句话之后往前迈了一步。
他迈到韩咏和方鹤亭之间,面对着自己那位师叔,站定了。
“方师叔。”他的声音不高,可田埂上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随你回山。但你先告诉我,回山之后,我犯的什么罪,你要怎么处置我,还有——”
他顿了一下。
“你们打算拿我身上这缕戾气怎么办。”
方鹤亭的目光从他面上移到他摊开的掌心上。
暮色虽暗,可修士灵识一探便知——他掌纹深处那丝灰色被灵识触到的瞬间微微缩了一下,像活物感应到了威胁。
方鹤亭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他盯着萧沛看了好一会儿,眉间拧出一道极深的竖纹。
“萧沛,你修的是凌霄浩然剑道。你身上沾了浊渊戾气,若不清除,日后功法逆行,灵台崩毁——”
“那便崩毁。”
萧沛这句话落下去,田埂上所有声音都空了。
韩咏猛地转过头来看他。
“萧沛——”
萧沛没让韩咏说下去。
他转过身来面对韩咏,两人之间只隔了半步。
“韩咏,我问你一件事。”
“说。”
“剑谱上那十六个字,你信了多少?”
韩咏看着他,两人之间暮色沉沉,远处平原尽头的天边最后一线橘红正在褪去,暗蓝一寸一寸漫上来。
“我信了二十多年。”韩咏说,“每一个字都信。”
萧沛点了点头,把腰间那柄短刃抽出来,双手托着递还到韩咏面前。
“那我跟你走。”
田埂上又静了一瞬。
然后方鹤亭的声音从后面炸起来:“萧沛——你敢——”
“方师叔。”萧沛没回头,声音平得像一池死水,“回山也好,死罪也好,你们要处置我,我先处置完自己的事。白鹭洲和三城谷地的人都还没安置妥当,浊渊救人的时候你们不在,如今来领人,你等我把最后一程走完。”
方鹤亭按剑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指节泛白。
可他没有拔剑。
因为田埂上浊渊的修士已经朝这边围过来了,百来号人虽然带伤,可戾气沉沉地压下来,把暮色都压得暗了几分。
方鹤亭虽然带了两位高阶剑修,可对上百来号浊渊修士加上韩咏和萧沛——他没有把握能赢。
“三日。”方鹤亭最后说,“三日之后我会再临此地。届时你若不走——”
他没把话说完。
但那未尽之言田埂上每个人都听得出来。
三道人影化作三道白光冲天而去,很快没入了暗蓝色的天幕。
田埂上只剩浊渊修士和萧沛,还有被护在队伍后头的那些老弱凡人,他们缩在田埂底下,有人探着脖子张望,脸上糊着不解的神色。
韩咏还站在原地,手里捧着萧沛递回来的短刃。
“萧沛。”他低声说,“你可想清楚了。”
萧沛把手收回来,把袖口的灰拍掉。
“韩咏,你当年在沧澜秘境里说,你帮我兜着。如今换我来。”
“换你来什么?”
“换我来帮浊渊兜着。”萧沛抬头看他,眼底的暮色映进去,被那丝灰气染成了沉沉的暗青,“你说正气戾气同源异流。万年前没有正邪之分。那就让我看看,万年前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韩咏握紧了短刃,片刻后又松了,把短刃插回靴筒里。
他朝萧沛伸出了手。
萧沛握了上去。
两个人的手都不干净。
沾着灰,裹着痂,虎口裂着口子。
可握住的时候谁也没嫌谁。
韩咏扯了扯嘴角:“走。先送人去郡县,然后回浊渊。我那洞府里还有半坛子酒。”
“你前几日说请我喝。”萧沛说。
“请。”韩咏转身走在前面,黑袍子被暮风吹得鼓起来,“到了浊渊给你倒上。”
田埂上的老弱凡人在浊渊修士的搀扶下慢慢跟上,脚步沉重但不慌乱。
平原尽头最后一缕橘红被暗蓝吞尽了,天地间漫起一片薄薄的,带灰调的夜色。
萧沛走在韩咏身后半步,步子不急不缓。
他腰间没有凌霄佩剑,可怀里那卷残破的上古剑谱还在。
剑谱封面上那行被水洇模糊了的小篆,在夜色里他看不清了,可他记在脑子里了。
善恶从法,法从人定。
他从前以为法是天道定的,如今他知道了——法是人定的。
是凌霄剑阁的老阁主定的,是五宗联合议事桌上那些人定的。
他们定的法把浊渊划成了魔道,把韩咏这样的人逼进了界缝。
法可以改。
只要有人去改。
他跟在韩咏身后迈过田埂尽头一道被烧断的水渠时,掌心里那丝灰气忽然微微跳动了一下。
不是排斥,不是抵触——像一颗种子在土里觉出了暖意,慢慢地,试探着,往外舒了舒根须。
萧沛把掌心合拢,感受着那股微弱的跳动荡在经脉之间。
他没觉得害怕。
……
浊渊的入口在沧澜平原最西端一道万丈深渊底下。
深渊名为“裂天堑”,据说是万年前天地初分时留下的地壳裂痕,深不见底,崖壁上缠绕着浓重的浊灰色戾气,凡人靠近了便心悸呕血,低阶修士也不敢轻易下探。
可韩咏带着浊渊修士上下如履平地,踩着崖壁上突起的岩石一路落下去,戾气在他们周身温顺地绕开。
萧沛跟着韩咏往下坠的时候,罡风割得他脸颊生疼,可那股浊灰戾气擦过他体表时,被他掌心的灰气牵引着缓缓渗进来。
清心镇煞诀没反抗,反而自发地裹住了那些渗入的戾气,将它们梳理,融汇,归入经脉的支流中,像一条河分出了一条细小的支渠。
“到了。”韩咏落地时靴底踩在坚硬的黑色岩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浊渊地底居然有光。
崖壁缝隙里长着一种发光的苔藓,散着幽幽的蓝绿荧光,把整条地底裂隙照得朦朦胧胧。
裂隙两侧凿着大大小小的洞府,有的敞着石门透出火光,有的挂了布帘挡风,空地上有修士在生火做饭,盘膝打坐,擦拭兵刃。
见韩咏回来,有人抬了抬手招呼一声,有人朝萧沛这边打量了几眼,目光里有审视但没恶意。
韩咏径直带着萧沛走到了裂隙最深处一个洞府前。
洞府不大,石门半敞着,里头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两只石凳,角落里堆着几摞书册和一堆零碎法器。
韩咏推开石门走进去,把重剑往墙角一靠,回身朝萧沛招了招手。
“进来坐。别嫌弃。”
萧沛弯腰进了洞府,在石凳上坐了。
石桌面上有一层薄灰,韩咏拿袖子扫了一把,灰尘扑起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以前没客人来,乱得很。”韩咏从石床底下的一个暗格里摸出半坛子酒来,揭了封泥倒进两只粗陶碗里,酒液是琥珀色的,闻着有股子药草的气味,“凑合喝,浊渊酿的,烈。”
萧沛接过碗来抿了一口。
酒确实烈,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跟他往常在凌霄剑阁喝的那些灵酿截然不同。
他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
韩咏坐在他对面那只石凳上,碗端在手里没急着喝,先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会儿要是反悔还来得及。”韩咏说,“方鹤亭三日后才来。你趁这三天原路回去,把那令牌捡起来,跟你们老阁主认个错,说被戾气迷了心窍一时糊涂,顶多关几年禁闭,少阁主的位子还是你的。”
萧沛把酒碗搁在桌上,抬眼看他。
“你盼我回去?”
韩咏没答,低头把碗里的酒喝了一大口,咽下去之后咂了咂嘴。
“我不盼。”他说,“可我替你算过了。你留在浊渊,凌霄剑阁会把你当叛徒。五宗会联名通缉你,到时候你走在外面——”
“我以后不走外面。”萧沛说,“我留在浊渊。”
韩咏把碗往桌上一顿,力道没控制好,酒液溅了几滴出来淌在灰扑扑的桌面上。
“萧沛,你他妈——”他抬手指了指萧沛,又收回去,搓了把脸,“你是不是没弄明白?你留在浊渊,你就再也不是凌霄剑阁的少阁主了。你的凌霄浩然剑道会慢慢被戾气同化,你修了一辈子的清心镇煞诀会变成浊渊功法。你以后出门见人,人家会指着你鼻子骂你是魔头。”
“那就骂。”萧沛说。
韩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坐回去把酒碗端起来又搁下,反反复复了两次,最后往椅背上一靠,仰头看着洞府顶上的石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