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凡人怎么活。”萧沛终于说,“见过没有灵根的人怎么过日子。他们种地,养鸡,赶集,娶妻,生子,一辈子走不出方圆百里。邪祟来了他们跑不动,仙人不来他们就得死。可他们没一个——”
他停顿了一下。
“没一个恨仙人。他们跪在地上喊的是仙人救命,不是仙人你为什么不早点来。”
韩咏没转头看他,可嘴角慢慢绷成了一条线。
“我浊渊的人都是从凡人堆里爬出来的。”他开口,声音平平的,“你瞧那些修士,没有一个是世家出身。他们在凡人堆里活不下去了才跑到浊渊去。有人是被仇家追杀,有人是灵根废了被宗门逐出来,有人就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跑去讨口饭吃。五宗不把他们当人,浊渊收了他们。他们修戾气,戾气蚀心?是,修戾气的人心性会比修灵气的容易偏激。可有几个人天生就想修戾气的?但凡有人给他们一条正道走,你当他们愿意来浊渊?”
萧沛侧过头看着韩咏的侧脸。
韩咏仰着头,枕在烧焦的树干上,眼底映着西沉的天光,橘红色的光在他瞳仁里跳了跳。
“那你呢?”萧沛问,“你为什么来浊渊?”
韩咏沉默了几息。
“我爹是教书先生,在凡人镇子里开了间小学堂。我十四岁那年被凌霄剑阁的人测过灵根——中品双灵根,不算差,也不算顶好。他们说可以收我入外门当杂役弟子,二十年考核期满再升内门。我爹高兴坏了,摆了三天流水席,逢人就说他儿子要当仙人了。可我去了凌霄剑阁才三天——”
他嗤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干巴巴的,磨出来的东西。
“外门管事让我给内门弟子倒夜香,说这是杂役弟子的本分。我倒了一个月,有天晚上撞见两个内门弟子在偏院里拷打一个犯了小错的杂役,那杂役是凡人出身,灵根驳杂升不了内门。他们把他绑在石柱上用鞭子抽,打累了还让我去端茶。我端了,可我在茶里吐了口唾沫。”
萧沛没笑。
韩咏也没笑,继续往下说:“后来被发现了,管事的说我以下犯上,要把我废了灵根赶下山。我跑了。跑的时候捅了那个管事的我一刀,然后一头扎进了浊渊界缝里。那时候我十四岁,什么都不懂,在界缝里差点被戾气冲碎灵台。可我没死。”
他偏过头来看了萧沛一眼。
“所以我这辈子最烦的就是那些道貌岸然,规矩礼法。萧沛,你想想,凌霄剑阁那个老阁主,他待你真的好么?”
萧沛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
那丝灰气安静地盘在掌纹深处,跟他的清心镇煞诀互不侵扰,像两条并行的河。
他想起小时候在凌霄剑阁练剑。
师父教他剑式时从来只说“这一剑要这样使”,从不解释为什么。
内门弟子之间勾心斗角,他被人摔了十七个茶盏。
老阁主坐在云端主座上,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他身上说了一句“你话太少”便再无别话。
他想起自己三十二岁那年被定为少阁主,只因为天资最出众,宗门大比连年夺魁,身后没有世家牵扯。
可他从来没被问过想不想当这个少阁主。
“不好。”他答。
韩咏没再追问。
他坐直了身子,把插在泥地里的重剑拔起来,用手掌抹了一下剑面上沾的土。
“走吧,最后一拨人得送到西边郡县去。送完了我带你回浊渊。”
那最后一拨人是三城谷地里最后一批老弱。
浊渊的修士分出二十人护送,韩咏走在前头,萧沛走在韩咏身后三步。
暮色越来越沉,一行人沿着田埂往西走,脚下是焦黑的泥和碎落的庄稼茬子,踩上去“嘎吱嘎吱”的响。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田埂尽头忽然亮起一道光。
那道光照在暮色里格外刺眼——白得凛冽,像一把刀横着切开了平原。
光里立着三道人影,月白道袍在暮风里纹丝不动,腰间佩剑泛着淡淡灵光。
是凌霄剑阁的人。
萧沛停下步子。
韩咏也停了,重剑往肩上一搁,下巴微抬,看着那三道人影。
三道人影中为首的那人往前走了两步。
是个中年剑修,面白无须,眉眼疏冷,萧沛认得他——凌霄剑阁清规司掌律首座方鹤亭,专管门下弟子违律之事。
“萧沛。”方鹤亭开口,声线平得像刻在石板上的字,“阁主命我前来领你回山。”
萧沛没动。
方鹤亭的目光从萧沛身上移开,扫过他身旁的韩咏,扫过田埂上列队的浊渊修士,最后落在萧沛腰间那柄短刃上——那是韩咏的短刃,刃口还沾着紫血干涸后的痕迹。
“你可知你在做什么?”方鹤亭的声音沉了些,“私自下山,违抗阁命,与魔道修士同行,你身上还沾染了浊渊戾气。萧沛,你是凌霄剑阁少阁主,你犯的是死罪。”
田埂上静了一静。
浊渊修士们手里攥着刀,有人往前迈了半步,被韩咏一抬手拦住了。
萧沛把自己的月白道袍下摆上沾的泥拍干净了,抬头看着方鹤亭。
“白鹭洲死了十万。”他说,“凡民告急符传到凌霄剑阁主殿时,阁主说规矩为先。三城谷地困了八千,凡民挤在田埂上等死,凌霄剑阁一个人没来。方师叔,你如今来领我回山,是带了人来驰援凡界的么?”
方鹤亭的眉峰微动,嘴唇抿了一下。
“五宗联合决议不涉凡尘战事——”
“决议的。”萧沛打断他,“我在主殿里听见了。我下山那天就听见了。可我问的不是决议。我问的是,你们来了,救人不救?”
方鹤亭没有答话。
韩咏在旁边嗤了一声,动静不大,可在暮色里清清楚楚。
“方掌律,”他把重剑从肩上换到手里,剑尖往地上一顿,漫不经心的,“你们凌霄剑阁五天一拨的告急符往主殿送了多少了?我浊渊的斥候数过,白鹭洲那三天送了十七道,三城谷地那几天每天三道往上。你们谁也没来,如今来领你们少阁主回去——领回去做什么?废他灵根?关他思过崖?还是把他那缕浊渊戾气抽出来?”
方鹤亭的目光冷了下去:“韩咏,你浊渊魔道擅自侵扰凡界战事,你这是在违逆天道——”
“违逆你妈的。”韩咏笑了一声,那笑容凉得很,“我救了四万多人。你跟我说违逆天道?你天道长什么样?是长成你们凌霄剑阁那副嘴脸么?”
方鹤亭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他身后两个剑修跟着按了剑,三道月白身形在暮色里绷得像三张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