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咏把重剑拄在地上大口喘气,肩上的伤又崩了,血顺着胳膊淌到剑柄上再滴到泥地里。
他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子,偏头去看萧沛。
萧沛靠在半截土墙上,短刃还攥在手里没松,刃上的紫血已经凝了。
他脸上的血口子结了薄薄的痂,道袍破得不像样,下摆烧掉了一大截,露出一截小腿上烫伤的痕迹。
可他整个人看起来跟三天前判若两人——浑身的劲力被抽干了,可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萧沛。”韩咏叫他。
萧沛从土墙上撑起来,看了他一眼。
韩咏朝他伸出手。
那只手满是血垢和灰土,虎口处裂着口子,食指和中指上缠着一圈破布条当绷带。
“走。”韩咏说,“还有两城。救完这波,我请你喝酒。”
萧沛看着那只手看了两息。
他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沧澜秘境里,韩咏在他肩上重重拍过的那一掌。
那时候他沾了满掌的灰,心里头却莫名觉得暖。
他把短刃换到左手,伸出右手来握住了韩咏的手腕。
韩咏反手扣住他的小臂把他从土墙上拽起来,力道大得让萧沛往前踉跄了半步,膝盖撞到了韩咏的腿。
“站稳。”韩咏说。
萧沛站稳了。
平原上的风吹过来,灰扑扑的,裹着焦土和紫血的腥气。
可风里还夹着别的东西——远处幸存凡人的哭声中混着婴儿断断续续的啼哭,浊渊修士在清点伤亡时低声说话的嗡嗡响,破晓之后天地间缓缓涌起的一层薄薄日光。
他们并肩站在平原上,一个穿白衣一个穿黑袍,中间隔着一臂之遥。
身后谷地里上千凡民正从惊魂未定中慢慢回过神来,有人开始拢了拢身边人的手,有人抱着孩子低声哄,有人蹲在田埂上看着被烧毁的庄稼发了会儿呆便撸起袖子去扒拉烧焦的地,想看看底下还有没有能用的种根。
韩咏偏头看了一眼萧沛:“你多久没睡了?”
萧沛想了想:“三天。”
“我也三天。”韩咏把重剑从地上拔起来,扛回肩上,“等这两城救完,你跟我回浊渊睡一觉。我那洞府虽然破,好歹有张床。”
萧沛没答话,可脚步跟上了。
韩咏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伸手在萧沛肩头那个破了洞的道袍口子上拍了拍,灰尘扑簌簌落了萧沛一身。
“回头我让人给你找件干净衣裳。你这一身太扎眼了,白衣裳跟靶子似的。”
萧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道袍。
月白色的布料糊满了紫血黑灰,确实不像样了。
可他没觉得可惜。
“不用找。”他说,“穿这个就挺好。”
韩咏嗤了一声,扭头继续往前走。
可他的步子比方才轻了一些,重剑扛在肩上晃来晃去,嘴里又开始哼那支不知名的小调。
那是二十多年前沧澜秘境里他哼过的那一支。
萧沛听出来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把韩咏的短刃插回自己腰间,大步跟了上去。
……
剩下的两城救得比预想的快。
浊渊修士的阵型越打越顺,韩咏居中调度,三队佯攻一队突入,凡人在谷地中聚拢之后便由人手护着往西面高地转移。
萧沛的短刃在他手里越使越利落,近身格杀时他把凌霄剑阁的身法用到了极致——那些身法本就精妙,只是从前在宗门里他永远只用来配合剑诀,如今没了剑,身法反倒像卸了层枷锁,腾挪转折间快得像一片滑过水面的叶。
第三城救完时已是第五天傍晚。
平原上残余的邪祟退回了界缝裂隙中,紫光在远处天际线上明灭了几下彻底熄了。
幸存凡民被浊渊修士分别护送至沧澜平原西侧几处未遭侵袭的郡县,沿途有郡县官吏出面接应,望着浊渊修士们满身戾气的模样,嘴角哆嗦着躬腰道谢,又不敢靠得太近。
韩咏吩咐人手就地休整,自己在田埂上坐了,把重剑搁在膝上,后背靠着一棵被烧了半边的榆树。
肩上的伤结了一层黑褐色的痂,他没管,拿剑尖撬了靴底的泥块一下一下地剥。
萧沛在他旁边坐下,两人隔了两尺。
他把短刃从腰间抽出来,在袖子上擦干净了,低头翻看刃面上有没有卷口。
“你回头打算怎么跟凌霄剑阁说?”韩咏敲着靴底泥块,没抬眼,“这么多天了,你连个讯都没给山上传吧?”
萧沛把短刃插回腰间,靠在榆树的另一侧树干上。
树皮烧焦了一面,另一面还是干硬的,硌着后背倒让他觉得踏实。
“不用传。”他说,“我下山那日就把令牌留在山门石阶上了。”
韩咏敲泥块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把令牌留下了?那你回去怎么进山门?”
“不回去。”
韩咏沉默了片刻,把靴子搁下来,转过头来看他。
“萧沛,你认真的?”
萧沛偏过头去迎他的目光。
两人靠在同一棵榆树上,一个在焦面一个在背面,转头时隔着树干交错了半圈视线。
“五宗不上山,我便不回山。”萧沛说,“白鹭洲十万,三城谷地八千。我若回了山,下次再有人告急,我还是只能坐在主殿里听他们说『规矩』。韩咏,我坐够了。”
韩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里的神色一层一层地变。
起初是意外,后来是审视,再后来是一种萧沛读不太懂的,很深的东西。
“这话你要是让凌霄剑阁的老阁主听见了——”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萧沛截断了他的话,“从小到大他跟我说过无数回。宗门规矩为先,大义为先,天下秩序为先。可他从没告诉过我,什么叫大义。是守山门算大义,还是救人命算大义?”
韩咏没接话。
他把重剑从膝上拿下来插在身侧的泥地里,向后一仰把脑袋枕在烧焦的那面树干上。
“你变了。”他过了很久才说,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以前你从来不说这种话。你说的话都是凌霄剑阁教你的那些,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以前我没见过。”萧沛说。
“见过什么?”
萧沛没有立刻答。
天光从西边压过来,把平原染成一片沉沉的橘红。
远处浊渊修士在田埂间穿梭,给受伤的同袍裹伤,有人从烧垮的民房里刨出半袋糙米来架了锅煮粥分给还没撤离的最后一批老人孩子。
粥煮得稀,米粒数得清,可老人孩子捧着粗碗喝得慢,一口一口往下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