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浊渊修士冲进来，满脸是汗：“韩老大！沧澜平原腹地又出事了！这回是西边三城同时告急，比白鹭洲还凶，邪祟数量多了一倍——”
韩咏“噌”地站起来，重剑往肩上一扛：“走。”
他迈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萧沛一眼。
萧沛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了。
他的剑落在白鹭洲城东，此刻腰间空空，可他站在那里，月白道袍上沾满了灰土和血渍，身量笔直，目光平静。
“我跟你去。”萧沛说。
韩咏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笑得虎牙露出来。
“你可想清楚了。你跟我在一块儿，越久，身上的戾气就越重。回头回了凌霄剑阁，你们那个老阁主用灵识一探——”
“我不回去。”萧沛说。
韩咏的笑收了。
正堂里静了一息。
破洞上方的天光照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那片碎砖地上，把灰尘照得细细地飞舞。
“萧沛，你说什么？”
“白鹭洲的事情没完。我看见了那些凡人怎么死的，邪祟从界缝里涌出来的时候他们连跑都来不及。五宗不上山，那我就不回山。”萧沛往前走了两步，在韩咏面前站定，两人隔了不到一臂，“你不是说正气戾气同源异流，人心所向气随心动么？那就让我看看，浊渊的戾气到底能不能救人。”
韩咏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他把重剑从肩上拿下来，剑尖朝下点在砖缝里，整个人往剑柄上一靠。
“萧沛，你他妈真是我见过最拧巴的一个人。”他摇着头，可眼底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十三岁那年你连发个信号符都怕丢脸，如今你敢说不回山——你到底是被什么刺激了？”
萧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丝灰气还在，安安静静地盘在掌纹深处。
“被你。”他说。
韩咏愣了一下，然后仰头大笑起来，笑声从破洞里传出去，在废弃驿馆的残垣断壁间回荡了好几声。
“行。”他把剑拔起来往肩上一扛，转身大步往外走，黑袍子的下摆扫过满地碎瓦，“走吧，萧少阁主，让你瞧瞧我们浊渊是怎么打仗的。”
浊渊的打法确实跟五宗截然不同。
沧澜平原腹地三城连成一片，中间是开阔的农田，邪祟从三面合围，把凡人堵在三城中间的谷地里进退不得。
浊渊修士抵达时已经入夜，平原上紫光点点，像鬼火一样在田埂间明灭，每一团紫光就是一头邪祟。
韩咏把人手分成四队，三队从三个方向佯攻牵制，他自己带一队从中路直插谷地救人。
战术简单粗暴，一点花哨都没有，拼的是速度，准头，狠劲。
浊渊的修士执行力极强，韩咏一声令下三队便散出去，各自为战却彼此呼应，戾气织成一片灰蒙蒙的网，把邪祟的紫光一簇一簇地压下去。
萧沛跟着韩咏走中路。
他没了佩剑，韩咏从修士堆里摸了一柄备用的铁剑扔给他，剑身粗劣，没有凌霄佩剑半分灵光，可萧沛握在手里时，指腹触到冰冷的铁面，心反而定了。
“你昨夜那一剑还能使么？”韩咏一边往前冲一边问他。
“不知道。”
“那你待会儿跟在我后头，别逞强。等会儿——”
“我能使。”
韩咏偏头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他们冲进谷地时，邪祟已经把凡人围成了一个圈。
圈里挤着上千人，妇人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拐，年轻的男人挡在最外面那一层，手里攥着锄头，扁担，柴刀。
那些东西打在邪祟甲壳上连道印子都留不下，可他们没一个人往后退。
韩咏冲进去第一剑就把最近的一头邪祟劈翻了。
浊渊修士跟着涌进来，灰气铺开，跟紫光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爆响。
萧沛跟在韩咏身侧，铁剑上白光亮起来时果然混着那一丝灰色，剑势不如昨夜那般惊天动地，可每一剑落下去都稳稳地斩开甲壳。
他砍倒第三头邪祟时听见身后的凡人堆里有人在喊：“白衣的仙人！那个白衣的仙人来了！”
萧沛回头看了一眼。
那群凡人正朝他这边张望，眼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
他们不知道萧沛是谁，不知道他哪个宗门的，他们只看见一个穿白衣的人挡在他们前面，剑光一起一落便有邪祟倒下去。
可那个穿白衣的人身边，还站着一个浑身戾气，黑袍上沾满紫血的人。
韩咏也听见了那些喊声。
他没回头，只是劈剑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听见没？”他说，“他们叫你仙人。”
“他们也叫你了。”萧沛说，“他们喊的是『那个黑衣服的大侠』。”
韩咏大笑，重剑抡圆了劈出去，剑气裹着戾气横扫开三头邪祟，紫血溅了他一脸。
“大侠！好！比魔头强！”
那天夜里他们从三城谷地里救出了将近八千人。
浊渊修士死伤了十七个，轻伤不计，可没人停下来包扎。
邪祟的浪潮被打退了一次又涌上来一次，韩咏的戾气像是无穷无尽的一样，重剑从入夜劈到天明，天明又从城东劈到城西。
萧沛的剑断了两次。
第一次断在第三城东门的城墙上，一头邪祟的利爪拦腰扫过来，铁剑扛不住劲力从中间崩断，碎片擦着他脸颊飞过去划了一道血口子。
韩咏从背后递了一柄新的过来，什么话都没说。
第二次断在拂晓时分，萧沛力竭了，铁剑插在邪祟甲壳里拔不出来，手腕一扭剑身就“咔”地碎了。
韩咏把重剑插在地上，从靴筒里拔出一柄短刃掷给他。
“最后一柄了，省着用。”
萧沛接住短刃，刃口上还带着韩咏靴子里的泥。
他把短刃握在掌中，没有再劈剑——他贴近了打，近身格杀。
短刃刺进邪祟甲壳缝隙时他能感觉到那股浊紫的戾气从刃面传来，顺着他掌心的纹路往里钻，可钻到半途便被那丝灰气截住了。
灰气不排斥它。
它把浊紫戾气收进去，像是收容了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萧沛忽然明白了那十六个字的意思。
正气戾气同源异流。
不是两者相争，是两者本就是同一股东西从不同的路流出来的。
人心把它们分开，它们便分开；人心把它们合上，它们便合上。
他刺出最后一刀时天已经大亮了。
邪祟退潮一样往谷地外撤退，紫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平原上满目疮痍，田地翻成黑土，水渠断流，村庄烧了大半。
可活下来的人站在废墟中间，他们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