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鹭洲的风从残垣断壁间穿过来,带着焦糊味,血腥味,还有浊渊修士身上那种沉沉的浊灰色戾气。
可戾气挨到萧沛身上时,他发觉自己的清心镇煞诀没有自动弹开它。
因为那戾气里没带着杀气。
他又翻了一页剑谱。
后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小篆,被水洇得模糊了大半,勉强能认出几个字:“善恶从法……法从……人定……”
“这剑谱多少年了?”萧沛问。
“我找人瞧过,至少万年往上。”韩咏把重剑从膝盖上拿下来搁在一旁,往后一仰把后脑勺靠在墙上,“万年之前的东西,那时候五宗还没影儿呢。这上头写的东西,跟如今五宗教的——”
他没说完,不远处传来浊渊修士的喊声:“韩老大!东边又涌过来一波!比方才还多!”
韩咏“噌”地站起来,动作太快,肩上的伤口又渗出一股血来。
他把重剑往肩上一扛,血顺着剑柄滴下来,他也不管,偏头看了萧沛一眼。
“走不走?”
萧沛把剑谱合上揣进怀里,站起身来,把腰间的凌霄佩剑抽了出来。
剑身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清凌凌的白光,干净得像刚从泉水里捞出来。
“走。”他说。
东边的城墙已经全塌了。
天外邪祟从缺口处像潮水一样往里涌,浊紫色的光雾把半边天都染成了不祥的颜色。
浊渊的修士已经接上去了,可人数太少,被邪祟的浪潮推着步步后退。
凡人被困在城东一片高地上,层层叠叠挤在一起,有人哭,有人喊,有人跪在地上朝天磕头。
萧沛掠到高处一块残存的城垛上,纵目望去,瞳孔猛地一缩。
邪祟群里混着一头前所未见的——通体漆黑,四肢着地爬行,背上裂着三道竖缝,缝里涌出来的不是紫色光雾,是稠得像墨汁一样的黑色浊液。
那东西每爬一步,地面上就留下一摊黑液,黑液沾到残砖断瓦便“滋滋”冒烟,砖石被蚀得酥软碎裂。
“别碰那黑水。”韩咏落在他旁边,重剑抵在地上撑住身形,眉头第一次真正拧了起来,“那东西比方才那一拨邪祟都邪门。浊渊的戾气对它不管用——”
话音未落,那头黑色邪祟忽然扬起前肢,裂开的背缝里涌出三道黑液柱直射向高地。
高地上挤满了凡民,老人,孩子,抱着婴孩的妇人,他们看着那道黑液柱射过来,有人闭上了眼,有人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萧沛纵身跃出城垛。
他在空中催动凌霄浩然剑道,剑身上的白光暴涨到一个近乎刺眼的程度,整个人像一道坠落的白色流星。
他挡在那三道黑液柱前面,把剑横在身前,清心镇煞诀全力运转——
黑液柱撞上剑身。
萧沛觉得胸口像被一座山撞上了。
那股力道直接透过了剑身,透过道袍,透过皮肉,狠狠砸在他的脏腑上。
他的清心镇煞诀在运转,可那黑色浊液里头夹着的东西让他的诀法像水流撞上礁石一样四散溃开。
那是浊渊戾气的源头。
是他从未在凌霄剑阁任何一卷典籍上读到过的东西。
他从空中坠落,“砰”一声砸在地面上,半跪着,剑身插在碎石里撑着没倒下去。
嘴角有东西淌出来,温热的,铁锈味的。
他抬手一抹,指腹上一片鲜红。
“萧沛——”
韩咏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然后是一道黑影砸在他身前。
韩咏挡在那头黑色邪祟跟前,重剑上裹着浓得发乌的浊灰戾气,狠狠一剑劈下去。
剑刃砍进邪祟的甲壳里,像砍进了一团泥沼。
韩咏拔剑,再劈。
再拔,再劈。
那头邪祟纹丝不动,背缝里又涌出三道黑液柱。
韩咏没让。
他往前踏了一步,把自己钉在萧沛和邪祟中间,戾气不要命地往外催,周身三尺之内石板都被侵蚀得“噼啪”作响。
他肩上的伤在崩血,血和戾气混在一起,把他半边身子染得黑红不分。
“萧沛!”他头也不回地喊,“你带着那些人撤!往西城墙缺口走!我挡着!”
萧沛从地上站起来,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剑身上的白光已经碎得七零八落。
他看着韩咏的背影——黑袍子破了,腰杆挺得很直,重剑握在手上一剑一剑往下剁,哪怕剁不动也不后退半步。
“韩咏。”他开口,声音嘶哑,“你挡不住。”
“挡不住也挡。”韩咏又劈了一剑,邪祟终于往后退了半步,黑液从甲壳裂缝里渗出来淌了他一靴子,靴面“滋滋”冒烟,“我他妈是魔道,不归你们五宗管,我乐意死这儿——你赶紧走!”
萧沛没走。
他站在原地,把剑缓缓举起来,垂下眼,胸膛里那颗跳动的东西忽然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没想,只觉得指尖,手腕,肩臂,腰背,脚下的地——整个人的每一寸都跟剑身连在了一起,像水融进了水里。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剑身上碎掉的白光重新聚了起来。
不是凌霄浩然剑道的清正白光。
那道白光的正中间,混进了一缕极细极淡的灰——是浊渊戾气。
“你——”韩咏终于偏过头来看了一眼,瞳孔骤然一缩,“萧沛!”
萧沛没应他。
他把那柄混了灰的白剑举过头顶,往前踏了一步,劈了下去。
那一剑斩出来时,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像被抽走了。
白鹭洲的风停了,邪祟的嘶吼停了,凡民的哭喊停了。
只有一道剑光,灰白交织,从萧沛的剑尖倾泻出去,不疾不徐地推向前方。
剑光触到那头黑色邪祟时,没有斩,没有劈,没有撞。
它就那样穿了过去。
黑色邪祟的身体从正中间裂开一道缝,缝越扩越宽,像纸被从中撕开。
背缝里涌出来的黑液还没来得及淌出去就“噼啪”蒸发了,变成一缕缕黑烟升上天空,很快散了。
邪祟倒下去时发出一声闷响,像一袋沙土坠地。
萧沛的剑从手中滑落,“铛”一声砸在碎砖上。
他整个人晃了晃,往前栽倒。
韩咏一把接住他,把人扛在肩上大步往西撤。
他肩上的伤汩汩冒血,后背被萧沛吐出来的血染了一大片,可他步子一步没慢。
浊渊的修士自动围过来护在两侧,一边打退残余的邪祟一边往后撤,有人扛孩子,有人背老人,百来号人踏着满地碎石焦土往西城墙缺口处奔涌。
韩咏偏头看了一眼肩上晕过去的人。
萧沛的脸白得像张纸,嘴角的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痂。
他的剑还落在原地,混了灰的白光彻底散了,只剩一柄普通的凌霄佩剑躺在碎砖堆里,剑身上爬满了细密的裂纹。
“萧沛。”韩咏低声叫了他一句。
萧沛没醒。
韩咏把脸转回去,步子迈得更大更快,腮帮子上那块肌肉绷得像石头。
他什么都没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