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咏从残垣上跳下来,落地时靴底碾碎了一块瓦片,发出细碎的脆响。
他身后潮水一样涌上来的是浊渊魔道的修士——百来号人,黑衣黑甲,周身缠着沉沉的浊灰色戾气,一上来便像刀切豆腐一样扎进了邪祟的阵线中间。
“我他妈三天前就到了。”韩咏走到萧沛跟前,歪着头看他一眼,目光从他腰间的剑柄一直扫到他发白的指节,末了嗤了一声,“你们五宗议来议去,议出个屁来了?”
萧沛把剑尖朝下收了势,胸口起伏了两次才把气调匀。
“你——”
“我什么我,我救的人。”韩咏一扬下巴,往矮墙那边一指,“那一窝我守了俩时辰了,就等你来搭把手呢。你倒好,慢吞吞的,我还以为你在半路上先写了篇奏表递上去批呢。”
他说话的工夫,浊渊的修士已经把那几头邪祟围住了。
魔道功法对上邪祟,戾气对戾气,打得比正道功法更狠更快,是死磕,是以伤换伤,浊渊的修士身上溅满了紫色的浆液,没人往后缩一步。
萧沛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把一句“浊渊戾气蚀心”压回了喉咙里。
从前在凌霄剑阁的课业上,他背过这一条:浊渊魔道修的是天地原始戾气,修士常年浸润戾气中,心性渐失,嗜杀成性,乃天道不容之异端。
可此刻他看见的是那群黑衣修士把重伤的凡人从瓦砾底下刨出来,扛在肩上往安全处送,他们的戾气缠在凡人身上,只会衬得凡人气色更苍白,却没伤他们分毫。
“愣着干什么?”韩咏已经提着他那柄黑铁重剑冲进了战圈,回头冲他吼了一句,“你要是不动手,就帮我把那墙根底下那个小孩抱走,他腿断了爬不动。”
萧沛把剑收进鞘中,几步迈过去,矮身钻进矮墙底下。
那孩子七八岁模样,左腿从小腿以下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疼得满脸冷汗却咬着嘴唇没哭。
萧沛把孩子抱起来时碰到他的伤口,孩子终于“嘶”了一声,眼泪滚下来,却还是没哭出声。
“疼就喊。”萧沛低声说。
孩子摇头。
“娘说喊了会把妖怪引过来。”
萧沛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抱着孩子往外走,身后是韩咏的剑啸和浊渊修士的嘶吼,是邪祟甲壳碎裂的闷响和紫色浆液洒落在地的“滋啦”声。
他走出一丈远,忽然听见韩咏又吼了一嗓子。
“萧沛!接住!”
一道黑影破空甩过来,萧沛单臂揽着孩子,另一只手一抄,接住了那卷东西——是半卷残破的上古剑谱,黄纸脆得快要散架,封面上墨迹洇了一大片,可还是能认出那笔迹。
“那年沧澜秘境的。”韩咏隔着半个战场冲他喊,黑铁重剑抡起来把一头邪祟劈得甲壳四裂,“后半卷我一直留着,今儿还你!”
萧沛低头看了一眼那卷剑谱,又抬头看了一眼韩咏。
韩咏脸上糊着一道紫血,腮帮子上还有灰,黑袍子被邪祟的利爪撕了一道口子,里头的皮肉翻着。
可他在笑,虎牙露着,眼睛亮得像秘境里上古残阵消散时漏下来的天光。
“别他妈看了,”韩咏又劈了一剑,“等打完再说。”
那头邪祟的首领是从城墙主缺口涌进来的最后一只。
比寻常邪祟大了两圈,甲壳上凝着一层结晶体,紫色的光从晶体深处渗出来,把周围半条街都染成了浊紫色。
浊渊的修士围上去三回被震退三回,有两个吐了血,拄着刀跪在地上喘。
韩咏把黑铁重剑往地上一顿,剑尖戳进石板三寸深。
“都退开。”他说。
浊渊修士二话不说往后撤,动作利落得像练过千百回。
他们退开的瞬间,韩咏周身缠绕的浊灰色戾气陡然暴涨,那是一种近乎实质的压迫感,像一口倒扣的黑锅往地面上沉。
他提着重剑往前踏了一步,第二步,第三步——每一步地上都留下一个焦黑的脚印,石板在戾气侵蚀下"噼啪"龟裂。
邪祟首领嘶吼一声扑上来,紫色的利爪迎面抓向韩咏面门。
韩咏侧身让开,重剑从下往上撩,剑刃擦过邪祟的甲壳发出刺耳的尖啸。
他不管那尖啸,只管抡圆了胳膊一剑接一剑劈下去,每一剑都砸在同一道裂缝上。
裂缝从头发丝宽越裂越宽,紫色的浆液汩汩往外淌,淌到地面上把石板蚀出一个又一个坑。
第七剑。
甲壳终于从中间裂成两半,邪祟首领的身体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软下去,紫色光雾从颅腔里飘散出来,很快淡了,散了,只剩一地焦黑的甲壳碎片。
韩咏拄着重剑喘了两口气,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袖子上的灰蹭到伤口里他也没皱眉头,转过身来朝萧沛那边看了一眼,见萧沛已经把那个断腿的孩子安顿在安全处,正蹲在地上撕了自己的内衬衣摆给孩子裹伤。
“啧。”韩咏拖着剑走过来,靴子在碎石上踩着嘎吱响,“凌霄剑阁的内衬布料就是好,拿来裹腿,讲究。”
萧沛没抬头。
“你肩上的伤要处理。”
“小伤。”
“能看见骨头了。”
韩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肩。
黑袍子撕开那道口子里头,皮肉翻卷着,确实隐约能瞧见底下白森森的一线。
“哦。”他点了点头,“那确实得包一下。你这还有内衬吗?”
萧沛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韩咏靠着塌了半截的墙根坐下来,腿一伸,把那柄黑铁重剑横搁在膝盖上。
他仰着脸朝天上瞅了一眼,天是灰蒙蒙的,白鹭洲的烽烟还没散尽,可头顶那片天比来时清了一些,因为邪祟的紫雾散了。
“萧沛。”韩咏忽然叫他名字,语气里没了方才的吊儿郎当,平得像一面湖,“我问你个事。”
“说。”
“你下山的时候,凌霄剑阁知道了么?”
萧沛沉默了一瞬,从怀里掏出那卷残破的上古剑谱来翻。
纸页发脆,他一翻就"咔嚓"响一声。
“不知道。”他说。
“那你回去怎么交代?”
“不交代。”
韩咏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牵动了肩上的伤口让他嘶了一声,可那笑没停。
“萧沛,你变了。”他偏过头来看他,眼底那种坦荡的亮色跟二十多年前沧澜秘境里一模一样,“十三岁那年你连发个信号符都怕让人知道不行,如今你连宗门令牌都敢扔了。”
“你话太多。”萧沛把剑谱翻到第三页,目光落在一行上古篆文上,顿住了。
韩咏凑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我就说这剑谱后半卷有意思。你看这行。”
那行篆文写的是:正气戾气,同源异流。人心所向,气随心动。
萧沛盯着那十六个字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