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鹭洲的告急符传到凌霄剑阁时,萧沛正在主殿议事。
符纸落在殿中青石地面上,“哧”地燃出一道焦痕,烟焰里浮出半张脸——是驻守白鹭洲的外门执事,满额血污,嘴唇开合间牙齿磕得咯咯响。
“天外邪祟破界……三洲连陷……凡民死伤逾十万……求五宗驰援……求……快啊……”
话音未尽,烟焰散了。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凌霄剑阁主座上的老阁主垂着眼,指尖扣在扶手上,纹丝不动。
左右列坐的是五峰首座,一个看一个,谁也没开口。
萧沛坐在末席,手指蜷在膝上,指尖掐进掌心。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白鹭洲在沧澜平原边缘,是凡人城池最集中的三洲之一。
凡人没有灵根便修不了仙法,碰上那头天外邪祟,如同纸人撞上铁锤。
告急符从白鹭洲传到凌霄剑阁只需半柱香,可这半柱香里,又添了多少亡魂。
“阁主。”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平,“白鹭洲守城阵法是清玄玉府早年布下的九星锁元阵,按记载能挡上阶邪祟七日。邪祟破界才三日,阵不该这么快溃。”
老阁主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沉得像潭冬水。
“清玄玉府三年前撤走了阵心灵石,说是宗门灵石吃紧,拿回去充了镇山法阵。”左首的赤霄峰首座冷笑了一声,“如今五宗各守山门,灵石精铁都攥在自己手里,谁肯往外掏?”
“那便该补。”萧沛说。
“补?”赤霄峰首座转头看他,胡子一翘,“萧师侄,你可知如今各宗都在收紧防御?天外邪祟破界并非只冲白鹭洲一处,东荒,北漠,西南雨林皆有裂隙渗入,万岳焚天宗已经连战了七天七夜,折了两位长老。这时候分兵驰援凡界——”
“凡界死了十万。”萧沛把声音放得更低,可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分兵驰援凡界,我们折的是灵石。不分兵驰援,他们折的是命。”
殿中又是一静。
老阁主终于动了动身子,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缓缓摆了摆。
“五宗联合议过,凡界疆域自有三洲驻军应对,修士不涉凡尘战事,这是先辈定下的规矩。白鹭洲若当真守不住,驻军可撤往内陆,凡人自有凡人迁徙的法子。萧沛,你入阁三十载,不该不通这个道理。”
萧沛看着老阁主的眼睛,看见那双眼睛里头的温度像隔了一层万年不化的冰。
他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从沧澜秘境出来,韩咏问他到底在怕什么。
那时候他答不上来,如今他知道了——他怕的从来不是输赢,是这些话。
是这些冠冕堂皇,滴水不漏,能把十万条人命轻轻揭过去的话。
“弟子明白。”他起身行礼,袖子垂下来遮住了掐出血的掌心,“弟子告退。”
他出了主殿便往山门走。
身后追来两个师弟,一左一右拦住他。
“萧师兄,阁主没准你下山。”
“萧师兄,你脸色不对。”
萧沛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两个师弟被他看得往后一退,嘴巴张了张,到底没再拦。
他身上的凌霄剑阁制式道袍是月白色的,素净到像一张没落笔的宣纸。
他站在山门石阶的最高一级,往下看,千层云海铺展到天尽头。
云海底下是玄荒大地,再往底下是白鹭洲,是那些他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凡人城邑,是十万人命。
“我不以凌霄剑阁弟子的身份下山。”他解下腰间令牌搁在石阶上,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便去瞧一眼。”
两个师弟面面相觑,眼睁睁看着那道月白身影从石阶上纵身跃了下去,剑光一闪便没入了云层,快得像一道劈开天的白线。
白鹭洲比他预想的更惨。
他从云层里落下来,还没踩实地面,先撞上一片呛人的焦糊味。
风卷着黑灰扑在脸上,黏糊糊的,像是烧化了的油脂混着土腥气。
脚下是官道,两侧的房屋塌了大半,门板斜在墙根上,有的还在冒烟。
路上横着几具尸体,衣裳是寻常百姓的粗布短褐,脸朝下趴着,后背被什么东西贯穿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边缘焦黑发亮,像被烫熟了的。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伤口,眉头皱紧了。
天外邪祟的戾气残留在伤口边缘,颜色是浊紫色的,丝丝缕缕往外渗。
这跟他见过的任何一种魔道功法都不一样——浊渊魔道的戾气是沉浊的,滞涩的,像浓墨入水;可这紫色戾气却是活的,还在一跳一跳地往里钻,像虫子啃骨头。
他站起来往前走,越走脸色越沉。
官道上零星还有活人,缩在墙根底下或倒扣的木车后头,见他一身白衣从灰烟里走出来,先是一抖,然后有人扑出来跪在他脚跟前,抱着他的靴子嘶声喊“仙人救命”。
“白鹭洲城呢?”他把那人扶起来,声音尽可能放平。
“城……城破了……”那人满脸是灰,混着眼泪淌成一道道泥沟,“三天前破的,驻军大人……驻军大人死了一大半,剩下的护着城主往西撤了……可城里还有好多人没撤出来,都被堵在东城墙那块儿……”
萧沛心口一紧,问清楚方位便提剑往东掠去。
掠出三里地,他忽然刹住了步子。
前方城墙塌了半截,缺口处涌进来的是浊紫色的一片光雾,雾里头滚着七八头邪祟,每头足有两人高,浑身覆着龟裂的甲壳,甲壳缝里渗着那种紫色的活戾气。
它们正围着一堵矮墙打转,墙后面挤着百来号人,老人孩子居多,缩成一团发抖,有个妇人把婴孩紧紧捂在胸口,背朝外弓着身子,像是要用自己的脊背替孩子挡一头凶兽。
萧沛拔剑。
剑光像一道月弧斩出去,劈在最前面那头邪祟的甲壳上,发出“铿”的一声金铁交鸣。
甲壳裂了一道口子,紫色的浆液溅出来,腥臭扑鼻。
邪祟转过身来,空洞的颅腔里两团紫火对准了他。
他提气再斩第二剑,余光忽然瞥见城墙残垣上有个人影坐着。
那人跷着腿,半旧的黑袍子被风吹得鼓起来,肘弯搁在膝上,手掌撑着下巴,正垂眼瞧着底下的战局,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戏。
萧沛的剑势顿了一瞬。
那人便在这时候笑了,嘴角一扯,露出半颗虎牙。
“萧沛,你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