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清玄朝他微微颔首:“柳执事,玉京那边辛苦了。后续若有需要凌霄剑阁协助之处,只管开口。”
柳恒挤出一个笑:“谢季阁主。”
季清玄说完便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萧沛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萧沛站在原地,像是被那一眼钉在了万法台上。
焦长老扛着重刀从他身边走过,吐了口唾沫,低声扔了句话:“小伙子,你这回捅的篓子可不小。”
萧沛没理他。
隐尘幽谷的姚长老最后离席。
那位白发白须的老者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脚,苍老的声音平平地落下来:“你今日做的,日后会后悔。”
“弟子已经后悔了。”萧沛说。
姚长老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走了。
万法台上的人一层层退去,像潮水退下沙滩。
萧沛最后一个走,他弯腰把方才韩咏跺碎的那块符印碎片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碎片的边缘很锐利,扎进了他掌心的肉里。
血渗出来,顺着指缝滴在五色灵玉上。
他想起十三岁那年从沧澜秘境出来,韩咏在他肩上拍了一把,掌心热烫,沾着灰。
他没拍掉那层灰,一直留到回山才洗。
如今那层灰早没了。
碎片扎进肉里的疼,像那年一样热烫。
萧沛攥着碎片走出万法台。
天还是青玉色的,没有云,风从北边来,带着山野里将入冬的干冷气息。
他沿着山路往下走,走了一段路,在路旁的界碑前停了一下。
碑面上“浊渊魔道,见则诛之”八个字被今日午后的天光照得清清楚楚。
萧沛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血浸透的手掌,又抬头看了看那八个字。
他没再说话。
转身下山了。
走到半山腰的拐角处,他忽然停下来。
拐角后头有一株歪脖子老松,松树底下蹲着一个人。
穿黑衣。
后肩缺了一片布料。
韩咏蹲在那里,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抬头看见他便把草茎吐了。
“等了你半天,你怎么走得这么慢。”
萧沛站在三步开外看着他。
“你没走?”
“走了又回来了。”韩咏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季清玄那老头的剑又快又准,我后肩差点让他削下一块肉来。不过这点皮外伤不碍事。”
萧沛注意到他后肩的衣料下方确实有一道浅浅的剑痕,渗了一点血,已经不流了。
“你来等什么?”
韩咏不说话了。
他看了萧沛好一会儿,目光从萧沛的脸移到萧沛攥着碎片的血手,又移回萧沛脸上。
“你今天站在台上说那些话。”韩咏说,“你师父回头肯定要罚你。”
“我知道。”
“罚多重?”
“可能废修为,可能逐出山门。”萧沛的语气很平,“最轻也是禁足面壁十年。”
韩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萧沛面前。
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近得能看见彼此眼睫上的细尘。
“萧沛,你何必呢。”韩咏的声音很轻,“我让你别查了,你怎么不听话?”
“我查了一半,收不了手。”
“你收了。你查完一半就知道是清玄玉府在搞鬼,剩下的不用查了。”
“不行。”萧沛说,“剩下的一半是你在万法台上说出来的那些话。我没说的,你替我说了。”
“那又怎样?你站在台上替你师父拆了回台,你师父面子上挂不住,罚你是迟早的事。你图什么?”
萧沛抬眼看他。
“图你活着。”
韩咏呼吸一顿。
山腰拐角处风大了起来,那棵老松的松针被吹得簌簌响,把两人之间的沉默填得满满当当。
“……你这人。”韩咏忽然笑了一声,笑着笑着嘴角压下去了,“你这人,从十三岁起就这样。受了伤先想丢不丢脸,做了好事不肯说,被人打了还往袖子里捡碎瓷片。”
萧沛愣了:“你怎么知道碎瓷片?”
“我翻过你的住处。”韩咏理直气壮,“沧澜秘境出来第二年我路过凌霄剑阁山脚,偷偷摸进去看了一眼。你床底下有只木匣子,里头十七片碎瓷,我都数过了。”
萧沛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想了想,明白了——那是你挨欺负的证据对吧。”韩咏把声音放得更轻,“你攒着那些碎瓷片,是想提醒自己凌霄剑阁的人是什么样。你比谁都清楚这地方有多脏,可你走不了。你师父把你教得太规矩了,规矩到你明知这规矩是错的,你还是得守。”
萧沛没否认。
“所以我来跟你说一声。”韩咏退后一步,退到老松的树影里,“今天你在万法台上说的那些话我听到了。清玄玉府那老小子说你跟我私通款曲的时候,你往前站了那一步,没退。”
“我不退。”
“我知道你不退。所以你师父罚你的时候,别撑着。该认怂就认怂,该低头就低头。你修为还在,剑还在,人就还在。等我哪天杀上凌霄剑阁把你捞出来,你别板着脸就行。”
萧沛看着韩咏站在松影里的样子。
十年过去了,当年那个啃灵果的散修少年如今站在浊渊戾气的余波里,后肩带伤,黑衣沾灰,嘴里说的话还是十三岁那年的腔调。
“行。”萧沛说。
韩咏笑了一下。
这回是真笑,嘴角咧开,眼睛里亮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往北走了,步子散漫,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跟十三岁那年在沧澜秘境出口分别时一模一样。
萧沛站在原地,看着韩咏的背影顺着山路往下走,越走越远,黑衣在渐暗的天光里融进山影。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的碎片还攥着,血已经凝了。
他把碎片换到另一只手里,用干净的左手按了按右肩。
那个位置,十三岁时被韩咏拍过一巴掌。
如今什么也没留下。
他沿着山路继续往下走。
凌霄剑阁的山门在正东方向,韩咏的背影消失在北边的暮色里。
他们一个往东,一个往北,各走各的路。
风从他们站过的拐角处穿过老松,带走了一声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松涛。
那年玄荒历三万七千二百二十三年九月二十。
萧沛二十三岁。
他手里攥着一块万法台上崩下来的碎片,掌心有血,袖中空荡荡的,十七片碎瓷片早被他收进了更深的箱底。
他没有回头。
【第五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