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清晏今日没来。
西侧席位上的年轻执事脸色煞白,手里的玉简抖得哗哗响。
韩咏没等他答。
“卦象是假的。有人在卦成之前掺了东西进去,把戾气源头往浊渊深处引。目的很简单——让五宗有理由讨伐我。”
“你血口喷人!”柳恒终于出了声,声音尖得像刀刃刮铁,“浊渊魔主的话也配在万法台上讲?”
韩咏又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更冷。
“柳恒,你昨儿在玉京偏厅跟萧沛说那番话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柳恒的脸一瞬间白了。
台面上所有人都看向了萧沛。
萧沛站在凌霄剑阁的阵列前方,感觉到几十道目光同时钉在自己身上。
焦长老的眼神是狐疑,季清玄的眼神是沉下去的冷,隐尘幽谷的姚长老终于睁开了眼,那双老迈的眼里没什么情绪,像两潭结了薄冰的水。
萧沛没有退。
他往前迈了一步,走下了阵列前的台阶。
“韩咏说的,我部分查实了。”他开口,声音稳得像在禀报日常巡查,“南疆的三起魔祟侵扰确有造假痕迹,我找到了芷兰草引线的残余物证。沧海灵汐堂的穆清晏执事亦向我当面证实,卜算卦象曾存在干扰,且向五宗提出过异议被压。”
他顿了顿。
“物证在此。”
他从袖中取出那截引线线头和拓了戾气的玉简,托在掌中。
万法台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柳恒笑了。
“萧沛,你一个凌霄剑阁的内门首席,跟浊渊魔主私通款曲,里应外合,跑来万法台上演这么一出双簧?你手里的物证谁知道是不是韩咏连夜塞给你的?”
萧沛抬眼看他。
“我手里的物证,是九月十三号从清玄玉府的山洞里找到的。”他说,“柳执事,你昨儿在玉京偏厅亲口跟我说过的话,要不要我当着五宗的面再复述一遍?”
柳恒的笑容僵在脸上。
“——『五宗需要一场对浊渊的讨伐来凝聚人心。』”萧沛一字一句地重复,“『策略是拿凡人的安危做赌注。』”
南侧席位上一片死寂。
季清玄终于开口了。
“萧沛,把物证收起来。你当着五宗的面替魔道作证,可知此举意味着什么?”
萧沛转向季清玄,目光在师父的脸上停了一息。
“弟子知道。”
“你知道什么?”
“弟子知道弟子站在了宗门的对立面。”萧沛说,“弟子知道弟子所查之事会动摇五宗的根基。弟子知道弟子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拆凌霄剑阁的台。”
他深吸了一口气。
“弟子知道。”
季清玄看着他,指节在剑柄上攥得咯咯响。
韩咏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轻了些,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
“季阁主,您别怪他。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只是您们不爱听。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们论对错的,我就是来告诉你们——你们编的那些玩意儿我不接。南疆那几头魔祟不是我放的,你们想拿这个由头讨伐我,我奉陪。但你们别往我头上扣黑锅,我嫌脏。”
他说完转身,往台边走。
万岳焚天宗的焦长老终于动了。
火道功法催到极致,一柄赤色重刀裹着烈焰劈向韩咏后心,刀风把台下几名弟子的衣摆燎出了焦黑的洞。
韩咏没回头,左手往后一抬。
浊渊戾气凝成实质的黑色掌印迎上赤色重刀,“轰”的一声巨响,焦长老连人带刀被震退三步,刀面上的烈焰熄灭了一大半。
韩咏的掌印也随之碎裂,化作墨黑色的气雾散在空气中。
但就是这一停的工夫,凌霄剑阁的镇魔大阵已经落了下来。
九道剑光从万法台四周的柱石上弹射而出,结成一张银白色的剑网,把韩咏圈在中央。
季清玄拔了剑。
“韩咏,你今日走不了。”
韩咏转过身来。
他脸上先前的冷意退了些,换上了一副萧沛很熟悉的,漫不经心的神情。
那是他们十三岁时在沧澜秘境里,韩咏蹲在阵台裂缝上头往下看他的表情。
“季阁主,您确定?”
“五宗议事台受万年镇魔大阵加持,你浊渊戾气再深也破不开。”
“我知道。”韩咏说,“所以我本来就没打算破。”
他抬脚在台面中央重重一跺。
那一下跟十三年前在沧澜秘境里跺开阵台石板的动作一模一样。
萧沛一瞬间恍惚了一下,仿佛看见那个穿旧衫的少年站在他面前,咧嘴说“回头我教你怎么跺脚”。
万法台中央的五宗镇山符印碎了一道缝。
裂缝不深,只够一道浊渊戾气从底下涌上来。
那道戾气绕过所有人,精确地缠上了韩咏自己的腰,然后猛地往上一提。
“轰”的一声闷响,韩咏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台上拎了起来,倒飞出去,浊渊戾气在他身后撕开了一道黑色的口子,像把天幕划破了。
季清玄的剑光追上去,削掉了他后肩一小片衣料。
黑色的布料在风中碎成片,飘落在万法台的五色灵玉上。
韩咏的身影消失在那道黑色口子里。
口子合拢了,天幕恢复原样,青玉色的光重新落下来。
万法台上一片狼藉。
五色灵玉的碎片散了一地,焦长老蹲在地上捡他的重刀,嘴里骂骂咧咧的。
清玄玉府的柳恒面色灰败地站在南侧席位前,手里的符纸被他攥成了一团烂纸。
沧海灵汐堂的年轻执事瘫在椅子上,腿在抖。
萧沛站在原地。
他手里的物证还托在掌中,没人来收。
季清玄收剑回鞘,走到他面前。
师徒二人隔了三步远,面对面站着。
季清玄的面色平静得出奇,眼底却压着一层萧沛从来没有见过的寒光。
“萧沛。”
“弟子在。”
“你手里的物证,交出来。”
萧沛递了过去。
季清玄接过那截线头和一缕戾气残余,看都没看,拢进袖中。
“今日之事,凌霄剑阁会内部处置。”季清玄转身面向其余四宗代表,“诸君,共议暂停。我凌霄剑阁出了个不肖弟子,扰了万法台清静,季某在此赔罪。今日议事成果仍按原议执行——南疆剿魔部署不变,清玄玉府的协查结论继续有效。”
柳恒像是被这句话救了一命,猛地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