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棂外的法事还在继续,符纸龙卷呼呼地转着,把青灰色的光从窗缝里灌进来。
萧沛站起身。
他把那截引线线头收进袖中。
“柳执事,你方才说的那句话——『策略是拿凡人的安危做赌注』——我会记住。”
“记住便记住。”柳恒笑了笑,“只是别做傻事。”
萧沛没再看他,转身推门出去了。
偏厅外是一条长长的石廊,石廊尽头通着主殿前的广场。
法事已经散了,符纸收尽的空中剩下一片澄澈的青灰色天空,跟凌霄剑阁头顶那块玉一模一样。
萧沛站在石廊里,背靠着冰凉的青色石壁。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韩咏在浊渊。
韩咏什么也没做。
正道五宗为了一个“由头”,把南疆凡人的生计抄了,把浊渊深处的戾气搅乱了,把一条活生生的命架在了风口浪尖上。
而他方才在偏厅里,一个字都没替韩咏争。
他争不了。
柳恒说得对,那张折子是五宗共议过的,上面有季清玄的签字。
他争下去,争的不是韩咏的清白,是凌霄剑阁自己的脸面。
他站了一会儿,外头有脚步声过来。
是清玄玉府一个负责洒扫的杂役弟子,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抱着一把大竹扫帚,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
那弟子走过他身侧时,忽然停了一步,极轻地说了句话。
“萧首席,玉京西门外有人让我给您带句话——说南疆的事他知道了,让您别查了。”
萧沛猛地转头。
那杂役弟子已经被他攥住了胳膊,扫帚“啪”地掉在地上,竹枝散了满地。
“谁让你带的?”
“我,我不认识。”那弟子吓白了脸,“一个穿黑衣服的,个子很高,他给我一块灵石让我带话的。他还说……还说让您放心,他会自己解决。”
萧沛松开手。
那弟子捡起扫帚跑远了。
萧沛站在原地,指节还在微微发抖。
韩咏来过了。
韩咏已经知道了。
五宗议事台。
玄荒历三万七千二百二十三年九月二十。
玄荒界中央有一座专供五宗会盟的台基,名“万法台”。
台基为圆,直径百丈,通体用五色灵玉砌成,台面中央刻着五宗镇山符印,从空中俯瞰像一朵五瓣莲花。
万法台每月望日开一次五宗共议,议事者各宗派遣代表到场,轮值宗门坐主位。
今日轮值的是凌霄剑阁,季清玄亲自主持。
台面上座次分明,凌霄剑阁居东,清玄玉府居南,沧海灵汐堂居西,万岳焚天宗居北,隐尘幽谷坐镇中央偏东的席位——今日来的是幽谷的执律长老,姓姚,白头白须,全程闭着眼像在入定。
台下立着各宗的随行弟子,层层叠叠的白衣青袍红甲碧衫,把万法台围得密不透风。
萧沛站在凌霄剑阁弟子阵列的最前方,佩剑悬腰,脊背挺直。
他昨夜一宿没睡。
回来以后他没找季清玄,没找任何人,一个人在后崖练了一夜的剑,把《浩然剑道》前六重翻来覆去练了十二遍,剑气把崖壁削得千疮百孔。
他决定等。
等韩咏。
今天是他能等到的最后一个机会。
共议刚开始时一切如常。
季清玄按惯例通报了南疆剿魔的部署进度,焦长老补充了卫所扩编的情况,沧海灵汐堂派来的代表是个生面孔的年轻执事,磕磕绊绊地念了一份布阵方案。
清玄玉府的柳恒坐在南侧席位上,面色从容,时不时低头啜一口灵茶。
萧沛看着柳恒的侧脸,把指甲掐进掌心里。
共议进行到第三项议程时,变故来了。
北边的天忽然暗了一瞬。
那暗法很怪,不像乌云遮日,更像是光本身被人从半空中抽走了一块。
万法台上五色灵玉的光芒齐齐闪了一下,像蜡烛被风吹过。
“什么人?”焦长老第一个站起来,火灵力气场瞬间撑开,热浪把附近几名低阶弟子逼得后退了两步。
台面中央的符印阵亮了起来。
凌霄剑阁的护山大阵与万法台相连,阵势感应到异常灵气波动,自动激发出防御屏障。
屏障竖起的同一刻,一道黑影从北侧天际线划破暗色而来,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萧沛看见那道影子时,他心口猛跳了一下。
十年了。
他十年没见过韩咏全力催动浊渊戾气的样子。
那人落在万法台中央时,整个台面往下沉了一寸。
五色灵玉的碎片从裂缝里崩出来,弹在周围弟子的小腿上,有人疼得叫出了声。
韩咏站在台上,黑衣被戾气鼓荡得猎猎作响,身后浊渊戾气如实质的墨云般翻涌。
他手里什么兵器也没拿,就那么空着手站着,左脚往前踏了半步。
然后他开口了。
“正道五宗。”他嗓门不大,但浊渊戾气把声音推出去很远,“诸位坐在这里商量怎么剿我,商量了三个月,累不累?”
清玄玉府的阵师第一时间动了手。
四道青灰色的符锁从南侧席位上弹射而出,锁链上镇魔符文流转着刺目的金光,直奔韩咏四肢而去。
韩咏不闪不避。
符锁缠上他手腕的瞬间,浓黑色的浊渊戾气从他小臂上涌出来,像活物一样攀上锁链表面。
“噼啪”几声脆响,符文炸了,青灰色的铁链碎成粉末落了一地。
“别忙。”韩咏甩了甩手腕上的灰,“我今天来是为了说一件事。说完就走。你们拦得住就拦,拦不住也别硬撑,伤了和气不好。”
季清玄站起身。
凌霄剑阁的阁主面容沉静,但右手已经搭上了腰间的剑柄。
“韩咏,你擅闯五宗议事台,按玄荒律,此罪当诛。”
“诛我?”韩咏转过头看他,嘴角勾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季阁主,您先别急着诛我。我说完您再考虑诛不诛。”
他转过身,面朝南侧席位。
清玄玉府的柳恒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攥着一把符纸,面色铁青。
“南疆那几起魔祸,谁干的?”韩咏问。
全场鸦雀无声。
萧沛站在台下,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没人说话?”韩咏环顾四周,“行。那我替你们说。清玄玉府的人去南疆抓了一批浊渊边缘的魔祟,用芷兰草引线引到凡人聚居地附近,让万岳焚天宗的巡卫弟子砍了。砍完以后,沧海灵汐堂出了一张卜算卦象——这卦象我就不多说了,穆清晏道友,你自己跟他们说,还是我替你说?”
他往西侧席位的方向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