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洞出来时,赵横靠在洞口的大石头上搓手:“兄弟,你跟我说句实话,到底怎么回事?我这脑子笨,绕不过来。”
“有人在南疆做了假魔祸。”萧沛把封灵袋系好,“先抓一批浊渊边缘的低等魔祟,用引线引到凡人聚居地附近,让巡卫弟子撞见,剿灭,再借沧海灵汐堂的卜算把罪名扣到浊渊深处的人头上。”
“谁?”
“目前还不确定。”
赵横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那老子上回砍的那几只,是别人牵过来的狗?”
“是。”
赵横抬起脚狠狠踹了一旁的石壁,石壁上裂缝炸开,簌簌落下几片碎石。
“操他娘的。”他喘了口气,转过身来,黑脸上两只眼睛终于睁大了一些,“你查出来是谁,告诉我一声。老子亲自去砍。”
萧沛点头。
他辞了赵横,御剑往南飞了一段,在半空中停下来,悬在一处荒山野岭的上空,从怀中取出那枚拓了戾气的玉简和那段引线线头,放在掌心比对着看。
戾气淡得像假货,引线却带着清玄玉府的草腥气。
一个念头浮上来。
他想起穆清晏说的那句话——“有人在卦成之前,往里面掺了东西。”
南疆的魔祸是假的。
那清玄玉府递上来的折子呢?
清玄玉府。
玄荒历三万七千二百二十三年九月十五。
清玄玉府的山门立在玄荒界的西陲,名“玉京”。
说是山,其实更像一座拔地而起的青玉巨柱,柱身四面雕满了祈福镇煞的符文,夜里会泛起温润的荧光。
宗门弟子皆着青灰道袍,腰悬符袋,行路时符袋里的灵纸沙沙响。
萧沛到玉京时,主殿前的广场上正在举行一场法事。
上百名清玄玉府弟子列阵而立,符纸在他们头顶盘旋成一道青灰色的龙卷,龙卷中心是玉府主殿的匾额,上书“清玄”二字。
他没心思看法事。
他在山门外站了一盏茶的工夫,负责接待的外务执事才磨磨蹭蹭地出来。
那执事姓柳,单名一个恒字,修为约莫金丹中期,人瘦得像根竹竿,青灰道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他迎出来时手里还攥着一卷没合上的玉简,面色从容得很。
“萧首席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柳执事。”萧沛开门见山,“我来问南疆魔祸的折子。”
柳恒面色不改,笑了一下:“折子的事五宗共议已经结了,萧首席还要问什么?”
“我要问你们递折子之前,有没有用引线在南疆制造假的魔祟侵扰。”
柳恒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只有一瞬。
他很快恢复如常,把玉简往袖中一拢,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萧首席,有些话不能在山门口说。进殿谈。”
萧沛跟着他进了主殿侧面一间偏厅。
偏厅比沧海灵汐堂的静室大一些,窗棂上糊着青色的符纸,光透进来是冷的。
柳恒关上门,把袖中的玉简搁在桌上,然后转过身来。
“萧首席方才那句话,有证据吗?”
“有。”萧沛把封灵袋里的引线线头搁在桌上,“你们清玄玉府的芷兰草引线,烧剩的,在南疆一个山洞里找到的。”
柳恒低头看了一眼那截线头。
他不伸手去碰,就那么看着,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芷兰草引线确实是清玄玉府的东西,这一点我不否认。但引线是可以外流的,坊市上谁都能买到。”
“清玄玉府的引线工艺独门,外流的量很少。”萧沛说,“而且我查过了,南疆那三起魔祸发生的时间,正好有清玄玉府的阵师在附近活动。阵师叫什么名字,你要我查吗?”
柳恒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坐下了,坐在桌案后面那把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姿势从方才的客套松弛变成了某种紧绷的,防备的坐法。
他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盯着萧沛看了好一会儿。
“萧首席,你今年二十三。凌霄剑阁内门首席,剑道造诣同辈第一。你应该明白,有些事查得太深对你自己不好。”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柳恒的语气仍然不疾不徐,“清玄玉府递折子给五宗,是因为我们确实收到了南疆的异动通报。南疆魔祸是不是真的,是不是与我们有关,不重要。重要的是五宗需要一场对浊渊的讨伐来凝聚人心。这话你听得懂吧?”
“五宗需要讨伐浊渊,所以你们制造了假的魔祸,嫁祸给韩咏。”
柳恒没有否认。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大拇指在食指的关节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萧沛,你有没有想过,韩咏是什么人?”
“我知道他是什么人。”
“你不知道。”柳恒抬起眼,“他是浊渊魔主。他手上沾了多少正道的血?他扰乱了玄荒界多少年的秩序?他活着一天,五宗的根基就动摇一天。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要在南疆做那场戏?不是因为我们要害他,是因为我们等不下去了。五宗共议年年都在谈讨伐浊渊,年年都有人反对,说魔道盘踞深,易守难攻,强攻损耗太大。那就永远不动手了吗?总得有个由头。”
“所以你们编了个由头。”
“这叫策略。”
“策略是拿凡人的安危做赌注。”萧沛的声音压着,“王老三的符纸铺被封了,李铁匠的器坊被封了,周家药铺也被封了。他们做错了什么?你们为了一场戏,把他们一家老小的生计抄了个干净,然后告诉他们这是为了清剿魔道。”
柳恒面色微变。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他说,“抄铺子是清玄玉府南疆分舵的巡按使定的,我没过问细节。例行搜查而已。”
“例行搜查就能抄三条街?”
“萧首席。”柳恒的声音沉下来,“我来跟你说明白吧。那张折子,清玄玉府递上去的时候就知道卦象不干净。沧海灵汐堂的穆清晏提过异议,被压了。万岳焚天宗没管,隐尘幽谷没表态,凌霄剑阁——你们阁主季清玄签了字。”
萧沛的手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你明白了吗?”柳恒把桌上的引线线头推回来,“这不是清玄玉府一家的事。这是五宗共议的结果。你拿到这段引线,去找季阁主说,找焦长老说,找隐尘幽谷的谷主说。你看他们会怎么回答你。”
偏厅里安静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