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的雾比来时厚了许多,潮水涨上来了,白玉基座被淹了大半,底下浪声一层接一层,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用力喘息。
他御剑立在半空中,回头看了一眼灵汐堂的主殿。
殿内灯火通明,沈萤在殿门口探头往外张望了一眼,见他回头,立刻缩了回去。
萧沛调转剑头,往西边飞去。
西边是万岳焚天宗的南疆镇魔卫所。
他飞了一整夜。
天亮时分抵达南疆,远远便看见了卫所的赤色旗幡。
万岳焚天宗的武修讲究排场,卫所建在一座死火山的山腰上,通体用暗红色的火熔岩砌成,远远望去像一截烧了一半的炭。
萧沛落地时,卫所大门正好打开,两队武修列队而出,领头的穿赤甲,背着一柄丈二长的火纹重刀,看见他便停了下来。
“凌霄剑阁的人?”那领头武修上下打量他,“来换防的?”
“不换防。我来查南疆魔祸的事。”
“查?”领头武修皱起眉,“清玄玉府的阵师前日才走,阵已经布好了。你又来查什么?”
“那三起魔祟侵扰,死人了没有?”
“没死人。”领头武修把重刀从肩上卸下来杵在地上,刀柄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小股魔祟,都是最低等的浊渊兽,巡卫弟子一个照面就砍了。老子倒是想打场大的,来了三回全是这种货色,还不够热身的。”
“有没有留下魔祟残骸?”
“留了。在卫所后头的地窖里冻着呢。”领头武修侧身让开路,“你自己看去。”
地窖很冷。
万岳焚天宗的武修们显然对冰系法术不太上心,地窖里用最粗糙的寒冰符贴了一圈,寒气倒是足了,只是符纸贴得歪歪扭扭,有几张已经翘了角。
萧沛蹲在冻成硬块的魔祟残骸前面,仔细看了许久。
浊渊兽他见过不少。
这十年他随凌霄剑阁的镇魔剑卫出过十七次巡剿任务,从最低等的戾气傀儡到高阶的浊渊凶兽,他都有交手经验。
眼前这几具残骸,确实是浊渊兽没错。
骨架构造,残余的戾气纹路,甚至断肢处的撕裂痕迹,都符合浊渊魔物的特征。
可有一个细节不对。
戾气的浓度太淡了。
浊渊深处的魔物离开浊渊之后,体表的戾气会逐渐消散,这是常识。
但消散的速度有规律,越高等的魔物消散越慢,越靠近浊渊深处的戾气越浓,消散周期越长。
眼前这几具残骸,戾气浓度淡得像刚从浊渊边缘爬出来的。
而沧海灵汐堂的卦象显示,戾气源头在浊渊深处。
浊渊深处的魔物被引到南疆,戾气不该淡到这种程度。
除非有人先处理过它们。
萧沛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只空白的玉简,把残骸上的戾气残余拓了一缕进去。
又取出一只封灵袋,掰下残骸的一小截指骨,封好收进怀中。
他做这些事时动作很快,地窖门口没人守着,寒气把他呼出的白雾凝成细霜挂在眉梢上。
等他出来时,领头武修正坐在门口啃一块干粮,见他面色微沉,随口问了一句:“看出什么了?”
“看出来了。”萧沛说,“这些魔祟是从浊渊边缘抓来的,不是从深处出来的。”
领头武修噎了一下,干粮碎屑卡在喉咙里咳了两声:“怎么讲?”
“戾气太淡。”萧沛把玉简递给他,“你自己看。”
领头武修接过玉简,灵力探进去,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啊。上回清玄玉府的阵师来布阵时,说卦象显示戾气源头在浊渊深处,还说后续可能有大魔祟涌出,让咱们扩编备战。”
“那三起魔祟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头一回是个半月前,后两回隔了五天。不过我那会儿在外头巡山没赶上,是副手带的队。”
“副手是谁?”
“姓赵,叫赵横。清玄玉府的阵师布阵时他全程跟着,这会儿应该在北边赤风谷那边巡逻。”
萧沛道了谢,转身要走,领头武修在后头喊住他。
“诶,小兄弟,你叫什么?”
“凌霄剑阁,萧沛。”
领头武修上下嘴皮一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终只拍了拍重刀的刀背,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查明白了告诉我们一声。”
萧沛点头,御剑北上。
赤风谷在北边两百里处,萧沛飞了大半个时辰,远远便看见谷口一道人影。
那人穿万岳焚天宗的暗红短打,身形敦实,腰里别着两柄短斧,正蹲在谷口溪边洗脸。
萧沛落地时带起的剑气把溪水劈出一道白浪,那人抬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露出一张方方正正的黑脸,两颊的肉把眼睛挤得只剩两条缝。
“谁?”他腾地站起来,手已经搭上了短斧的柄。
“凌霄剑阁萧沛。赵横?”
“是我。”赵横松开斧柄,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子,“凌霄剑阁的人跑这儿来做什么?”
“来问你南疆魔祸的事。头一回魔祟侵扰,是你带队剿的?”
“是啊,怎么了?”
“那些魔祟从哪儿冒出来的?”
“从北边翻山过来的。”赵横往北一指,“浊渊在那个方向嘛。那天夜里巡山的弟兄先发现的,说山坳里头有绿光,赶过去一看,五六只浊渊兽正啃一头死鹿呢,上去就砍了,没费什么劲。”
“那三起里头,有没有任何一次见到活人操纵魔祟?”
赵横愣住了。
他搓了搓脸,眼角挤出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你这么一问,第二回好像确实有点不对劲。那天我带队追一只跑散的魔祟追到一个山洞里,洞里头有火烧过的痕迹,还有几根没烧完的引线。我当时以为是前头过路的猎户留下的,没多想。”
“什么引线?”
“就……布阵用的那种线吧。灰白色的,烧完了一截一截断在地上。”
萧沛心里沉了一下。
引线是阵师布阵常用的辅助法器,能把阵法的灵力波动延伸到远处。
用引线把浊渊兽从别处引到南疆来,沿途不露痕迹,事后再把引线烧掉,看起来就像魔祟自发侵扰。
“那几根引线还在吗?”
“谁还留着那玩意儿。”赵横挠了挠后脑勺,“扔了。”
“扔哪儿了?”
“山洞里啊,就原地扔着了。”
“带我去。”
赵横带他去了那个山洞。
洞口不大,被灌木遮了半边,里头湿漉漉的,石壁上有暗褐色的水渍。
赵横弯腰钻进去,萧沛跟在他身后,洞道拐了两个弯才宽阔起来,像是个天然形成的溶洞。
赵横指着墙角一堆黑灰:“就是那儿。”
萧沛走过去蹲下。
那堆灰确实像烧过的引线,但他用剑尖拨开表层,底下有几段没烧透的线头。
他捻起一截凑近鼻端,有一股极淡的草药味。
清玄玉府惯用的引线用一种叫“芷兰草”的灵植汁液浸泡过,烧完后会有草腥气。
这截线头上有。
萧沛把线头收进封灵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