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荒历三万七千二百二十三年秋。
凌霄剑阁的山门大阵三日一巡,今日轮值的是外门管事张崇。
他踩着卯时的钟声从石阶上下来,衣摆带起的风扫落了两片霜叶。
山下坊市外头聚了一堆人。
倒也不算聚,散着站的。
张崇数了数,大约十来个人,多是穿着粗布短打的凡人,也有几个无门无派的低阶散修,脸上神情一致——惶恐。
他们脚边撂着包袱,包袱口没系紧,露出的布角沾着泥和灰。
张崇认得其中一张脸。
那是坊市东头卖符纸的王老三。
去年他崴了脚,张崇还从丹房里给他匀过半瓶活络膏。
“王老三,你不在铺子里守着,一大早杵在山门下头做什么?”
王老三抬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拿胳膊肘杵了杵旁边的人。
旁边是个穿灰袍的散修,筑基初期的修为,面色蜡黄,像是几宿没合眼了。
他被王老三捅了一肘子,往前跨了半步,朝张崇拱了拱手。
“张仙长,我们是来……讨个说法的。”
张崇眉头一皱。
“什么说法?”
“清玄玉府的人昨儿路过我们坊市,说我们私藏魔道信物,抄了大半条街的铺子,把王老三的符纸铺,李铁匠的器坊,还有周家药铺全封了。”那灰袍散修说着说着,声音抖起来,“我们连个申辩的余地都没有,当头扣了顶帽子,东西抄完人就走。张仙长,您知道我们这些小本买卖,铺子一封,一家老小吃什么?”
张崇张了张嘴,话没出口,身后石阶高处有人咳嗽了一声。
他回头。
凌霄剑阁外务执事周鹤立在第三道石阶上,背着手,面色平淡地往下看了一眼。
“张崇,你当值呢,别挡着道。”
“周执事,这几位……”
“清玄玉府昨夜送了公函过来,说查出西坊市有浊渊魔道的暗桩,封铺查人是五宗共议的协查事务,不必你我过问。”周鹤说得很慢,咬字清楚,“告诉他们,要申辩便去清玄玉府递文牒,凌霄剑阁不接涉魔事务。”
张崇还要再说,周鹤已经转身往门里走了。
风从山门里涌出来,带着凌霄剑阁特有的松柏清气,把王老三他们身上的烟火气冲得干干净净。
张崇站在原地,看着那十来个人。
没人走。
王老三蹲下去了,两只手抱着头,肩膀微微抖着。
“你听见周执事的话了。”张崇说,“去找清玄玉府递文牒吧。”
“递过一回了。”灰袍散修苦笑,“递上去就没了回音。张仙长,我们在您这儿站了一夜了,山门大阵不让我们靠近,我们就蹲在界碑底下。您行行好,替我们往上递句话就成。”
张崇看了一眼界碑。
碑面上“浊渊魔道,见则诛之”八个字被晨露打湿了,笔画沉甸甸的,像浸了水的墨线。
“你们先回去等着。”他说。
这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回去等着,等什么?
王老三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希望。
然后他拍拍膝盖站起来,把包袱往肩上扛了扛,低头说了声“谢仙长”,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了。
其他人跟着他,脚步声稀稀拉拉的,一会儿就远了。
张崇目送他们的背影拐过山腰的弯,又低头看了看方才王老三蹲过的那块地砖。
砖缝里有一片枯叶,叶面上画了个小小的符印,是凡人求平安用的那种,粗劣得很,墨迹都洇开了。
他弯下腰把叶子捡起来,塞进袖中,转身回了山门。
他袖子里头还有半瓶活络膏。
萧沛得知这件事,是三天后。
这三天里他一直关在剑阁后崖的静室里推演《浩然剑道》第七重,出来时整个人像在水里泡过三回,面色白得透光。
替他送灵食的杂役弟子把食盒搁在门口,顺嘴提了一句“山下坊市闹了点事”,萧沛没往心里去。
他灌了一盏灵茶,又冲了个凉水澡,换了身干净的白衣,去了主峰的议事殿。
他如今已升任内门首席弟子,每月初五要去殿中列席旁听宗门事务,算是提前学执掌之责。
今日是初五。
他到时殿中已经坐了不少人,左右两排座椅依次排开,外务执事周鹤坐在左侧第三把椅子上,正在看一卷玉简。
见他进来,周鹤抬了抬眼,点头算作招呼。
萧沛在他对面坐下。
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阁主季清玄才从内殿出来。
这位凌霄剑阁的当代掌舵人年逾三百,面容仍如中年,鬓边却已染了薄霜。
他落座时袍袖一动,殿中便静了下来。
“先说说清玄玉府那边的事。”季清玄开门见山,“昨天沧海灵汐堂递了折子来,说南疆十七城最近魔祸频发,初步查证与浊渊魔主韩咏有关。”
萧沛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他把茶盏放回案上,动作如常,目视前方。
“韩咏?”开口的是万岳焚天宗今日来旁听的客卿长老,姓焦,是个火气极大的人物,“他这些年安分了些,怎么突然又在南疆折腾起来?”
“折子上写得明白,南疆十七城近三月连发七起魔祟侵扰事件,其中三起有浊渊戾气残留的痕迹。”季清玄把一卷折子推到桌案中央,“沧海灵汐堂的卜算结果显示,戾气源头指向浊渊深处,而浊渊之中能调动这等规模魔祟的,唯有韩咏。”
殿中安静了一瞬。
萧沛开口了:“折子上写了实证?”
季清玄看了他一眼。
“卜算结果便是实证。”季清玄说,“沧海灵汐堂掌命理推演,千年以来从无失准。萧沛,你这问法不妥。”
“弟子知错。”萧沛低下头。
“南疆十七城地处边界,凡人百姓居多数,若真被魔祟侵扰,伤亡必重。”季清玄继续道,“焦长老,贵宗在南疆设有镇魔卫所,可有收到相关报讯?”
焦长老哼了一声:“收到了。三起,都是小股魔祟,巡卫弟子去了就剿了,没死人。但沧海灵汐堂说这只是前兆,后头还有大的。”
“那就调兵。”季清玄说,“凌霄剑阁派一队剑卫南下协助,万岳焚天宗的镇魔卫所就地扩编,清玄玉府和沧海灵汐堂负责部署阵法和卜算,隐尘幽谷那边我回头去封信。”
他说完站起身,环视殿中。
“正邪之事上,没有商量的余地。韩咏既然动手了,五宗便不能坐视。诸君各司其职,三日内动身。”
众人起身应喏。
萧沛最后一个站起来,低着头收拾案上的玉简。
季清玄从他身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
“萧沛,你留下。”
殿门合拢。
季清玄站在主位前,背对着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方才问那折子的实证,是因为韩咏?”
萧沛说:“是。”
“你与他少年相识,为师知道。”季清玄的语气不急不缓,像在念一段旧账,“沧澜秘境那回你回山之后写了三页纸的检讨,说与一名散修同闯阵台,私自分了剑谱。为师替你压了此事,没入你的功过簿。”
“弟子一直记着师父的恩。”
“恩谈不上。”季清玄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萧沛脸上,很平,“你这些年恪守规矩,从未逾矩,为师都看在眼里。只是有一桩事——你心里清楚,韩咏是浊渊魔主,是你正道的死敌,是界碑上那八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你不能因为年少时的一点交情,就失了分寸。”
萧沛沉默了两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