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父家到了。
胡简薇从奶妈手中接过三妹,两人被下人引着径直来到后院。马车上的礼物自有仆从收拾打点。
老师父盖着薄被,正闭着眼睛躺在藤椅里晒太阳养神。
“师父。”二人人未到,声先至。
听见声音,老学究睁开眼,示意自己要坐起来。老仆将他扶起些,枕上一个腰垫,让他靠得舒服点。
“来了啊?快坐。”老师父目光有些模糊。老,真是谁也逃不开的宿命。
“师父。”刘少芝深深作揖。
“师父。”胡简薇抱着孩子,也行了个屈膝礼。
仆人搬来两把椅子给两人坐。
“有日子没见,小日子过得可好?”老师父关切地问。
刘少芝坐得端正,看了眼胡简薇,眉眼舒展:“都挺好,多亏师父当初保媒,才让弟子有了指望。”
“你蒙也算……曲曲折折……终是在一处了,要好生过日子。老师父说了两个长句,气息便有些不匀。
“师父,陆妹嫁妆里头有两根百年老山参,今日特地给师父送来补身子,您记得让下人炖了吃。”刘少芝连忙叮嘱道。
“都要入土的人了,还吃直兮金贵物事著啥子……你们费心了。”
“师父快别弄个说,”胡简薇忙道,“您得赶紧好起来,您还要教徒孙读书识字呢。”
“嗯哼,你倒是饶了我吧,我直把老骨头阔榨不出油来了。”老师父玩笑着,又坐起来些。“直就是三妹?来,抱来我看hàer。”老师父本来想说“抱来我抱hàer”,但自己评估了一把,又把“抱”改为“看”。
胡简薇起身,半蹲着将孩子送到老师父眼前,老师父仔细瞅瞅,“直gò娃儿,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长得好。只是直娃儿……命里头有风波。你蒙要记倒,舟行水中,舵,在自己手里。”
老师父向老仆伸出手,老仆将一枚金锁放在他掌心。他一边给三妹戴上,一边说道:
“玲珑锁,锁千秋。一锁,春风拂面,一生笑口常开;二锁,夏荷映日,一世品性高洁;三锁,秋月圆满,一路皆有善缘;四锁,冬雪清白,一门永葆安康。”
“多系师父。”胡简薇眼含氤氲,抱着三妹再次屈膝行礼。
“多系师父。”刘少芝也站起身,一揖到地。
“三妹,取名字了…没有? ”
“还没有,正想请师父赐gò名。”胡简薇轻声道。
“我记得……你家二妹叫,‘志顺’?”
“是,二妹叫‘志顺’。”刘少芝答。
老师父略一沉吟:“三妹……就叫‘志娴’吧。娴静的娴,你们觉得可好?”
“志娴,甚好!就叫志娴,谢师父赐名。”刘少芝说着又深深一揖。
“好了,我精神不济,就不留你们吃饭了,回吧。”老师父颤巍巍地举起手来,挥了挥。
“师父好生将养,我们改日再来看您。”见师父气息已乱,心知不便再打扰,刘少芝连忙告辞。
回去时,他们走了另一条路。
这条街上茶馆林立,临近晌午,各家茶馆都热闹起来。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卖唱女子拨动琴弦,戏班子正在后台描画脸谱——都要粉墨登场了。
街道上偶尔还能听见一两句胡家火灾的议论传来。
胡简薇放下帘子,将那些嘈杂隔在外面,只是想起,百花庭剧场,就在隔壁那条街上。
没有了刘家班儿,无论胡家还是牟家的剧场,都只能用自己训练的戏班,剧场里的人更多的是来吃茶的,叫座的戏是没有了。
似乎,很久没有听过刘家班儿的消息了?他们现在游到哪点儿Ki了?
呵呵,想啥子呢,他不能再唱戏的了,就算要唱,可能也只是在个不知名的地方吧。他终将有他的媳妇儿,他的孩子,他的人生。
而她,嫁给刘少芝了,是他的妻子,师父还给他们的孩子取了名……
到家的时候,发现家中来了客人,是刘母的娘家姐姐,也就是刘少芝的姨母。一同来的还有刘少芝的一个表哥。
进屋的时候,刘母在跟姨母摆龙门阵,表哥则陪二妹玩。
二人礼貌地来见客,知道他们今日是进城办事,顺便来走亲戚。
有客上门,招待吃饭自然是免不了的。其实饭已经好了,就等他们回来。胡简薇在赶场的时候又吃了好多东西,其实不饿,但是这是她进门后第一次有人来,她便也跟刘少芝一起坐到饭桌上。
表哥一直盯着她看,看得她心里发毛,便也看回去。
被人发现表哥也不囧,而是笑道:“弟妹果然好看,真不愧是江城,哦不,江县第一美女。”
如此轻浮,胡简薇皱眉。不过她也看清这表哥长什么样了。刘母跟姨母是亲姐妹,长相有七八分相似,刘少芝和这表哥又都像母亲,所以两表兄弟便也有四五分相似。
二妹吐字不清地讨东西吃,姨母便给她舀蒸鸡蛋吃。
这一下看来,二妹跟这位表哥,还有这位姨母,竟有五六分相似。
她原先以为二妹像刘少芝,可是现在看来,二妹也像这位表哥,还有这位姨母。尤其是笑起来时,胡简薇恍然觉得,二妹更像这位表哥。
原谅她是学画的,看人就是看得比较细,虽然她画画儿的水平可能连刘少芝一根手指头都赶不上,但五年的学习也不是白学的。
表哥这话连刘少芝都觉得听着不舒服,但是碍于亲戚情面又不好发作,便问胡简薇道:“陆妹,我看你脸色不太好,肯定是先前luì倒了,我陪你Ki休息hàer。”
“要得。”胡简薇连忙道。
走出堂屋,她听见姨母跟刘母说:“三妹,你直gò后媳妇还真是大户人家的哦,一点儿都没得金四妹翁送,怕是惯实了的。”
后媳妇,胡简薇第一次听人这么说,原来除了“后娘”还有“后媳妇”?
“少芝喜欢就是最好的。”刘母答道。
“那咋得行喃?”姨母说道:“惯实了二天怕还要马倒你哦。”
“我直gò媳妇儿有规矩得很,人家是有家教的。”刘母维护着自家媳妇。
“切,有家教倒不见得,有家教的女娃儿会待外头就跟人那样?还遭弄多人看倒。”姨母不以为然地说道。
“你……”刘母显然是生气了,还有碗筷相碰的声音传来,“直饭你吃得归一就吃,吃不归一以不消吃了。”
“母,你少说两句,”表哥说道:“三嬢,您也不要激动,小心身子,母以是为您好,怕您吃亏。”
“老子吃啥子亏,老子吃没吃亏老子不晓得?”刘母也不再客气,“算了,你蒙不消吃了。”
“好好好,三妹,不说了不说了,都不说了,你看我直gò嘴,就是从来不会说话,好心办坏事,不说了不说了,再以不说了。”姨母开始灭火。
“三嬢,您坐倒嘛,母从来说话就是弄gò,您不要跟她见气,我代她跟您道歉。”表哥做着和事佬。
……
刘少芝扶着胡简薇朝后院而去。
“陆妹,他蒙乱说兮,你不要……”刘少芝担心胡简薇胡思乱想,刚到卧室就忙开口。
“没得事,”胡简薇打断道,“师兄我没得事,你Ki把三妹抱过来hàer,我奶涨了。”她有什么事呢?这种话她也不是第一次听,人也不是第一个说,只不过着实有段时间没有听倒了。莫生气莫生气,气了回奶了才不值得。
“诶。”刘少芝答应着去抱三妹,脚步有些乱,这种话,他也听不得。跟那些亲戚他也真的是不合,所以他们都很少走亲戚,但是架不住亲戚要来。
抱着三妹喂奶的时候,胡简薇眼前总是挥不去那几张脸。三妹像他,越来越有他的影子,二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