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院红绸,满城红灯笼,喜乐震天,宾客云集。
宰相千金的迎亲仪仗,千里迢迢从京城抵达永安。
整条街道张灯结彩,锣鼓喧天,人人都在称颂殷家好运,艳羡殷砚辞的滔天富贵。
没有人再记得那个日日炖汤、温柔卑微的丫鬟。
没有人记得那场深夜毒誓。
一条卑贱人命,一场含恨惨死,在顶级权贵的滔天喜事面前,轻得如同尘埃,被彻底淹没、彻底遗忘。
洞房花烛夜。
满堂喜庆红绸,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闹房宾客尽数散去,屋内只剩新婚夫妻二人。
殷砚辞端着笑意,拿起精致的象牙秤杆,按照婚俗规矩,轻轻挑起新娘头上层层叠叠的大红盖头。
红绸滑落的瞬间。
他脸上所有的笑意,瞬间僵死。
浑身血液刹那冻结。
头皮发麻,四肢僵硬,浑身冰冷。
盖头之下,那张眉眼清秀、温柔安静的脸。
分明是阿炆。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唇角弧度,一模一样安静温柔的眼神。
不是错觉,不是幻影。
就是她。
死去多日的阿炆,正端坐在婚床之上,静静看着他,唇角带着浅浅温柔笑意,一如从前灶房里,日日为他炖汤等待的模样。
殷砚辞心脏骤停,猛地后退,后背狠狠撞在坚硬的妆台之上,台上首饰器皿哗啦啦摔落一地,刺耳的碎裂声划破洞房寂静。
“你……你是谁!”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是极致的惊恐。
新娘轻轻抬眼,温柔唤他:“相公。”
声音软糯轻柔,和阿炆分毫不差。
殷砚辞瞳孔骤缩,冷汗瞬间浸透了里层衣衫。
他死死盯着那张脸,脑海里无数画面疯狂翻涌。
深夜誓言。温柔汤羹。她含泪的等待。她悬梁惨死的模样。还有他亲手扣下的肮脏污名。
愧疚、恐惧、慌乱、悔恨,无数情绪瞬间将他吞噬。
下一秒,眼前的面容缓缓扭曲、变幻。
眉眼渐渐精致华贵,褪去了丫鬟的卑微青涩,变成了宰相千金端庄艳丽的模样。
是幻觉。
只是心神不宁生出的幻觉。
殷砚辞大口喘着粗气,后背早已湿透,整个人近乎虚脱。
“是我眼花……是我太累了。”他喃喃自语,强行稳住慌乱的心神。
新娘温柔看着他:“相公怎么了?”
“无事。”殷砚辞不敢多待半秒,仓促开口,“你一路劳累,先好好歇息。我出去应酬宾客,片刻就回。”
他转身就要逃离这间诡异的洞房。
手腕却被新娘轻轻攥住。
力道不重,却冰冷刺骨,死死扣着,挣脱不开。
“相公别急着走。”
“我听见,你心里在愧疚。”
一句话,瞬间击穿了他所有伪装。
殷砚辞浑身一震,猛地甩开她的手,狼狈逃窜般冲出洞房,站在冷风呼啸的庭院中央,大口喘息。
深夜的庭院,喜庆喧嚣渐歇,只剩零星灯火。
晚风刺骨,却吹不散他心底密密麻麻的恐惧。
他抬头望着漆黑夜空,低声哀求,语气带着卑劣又自私的侥幸。
“阿炆,若你泉下有知,莫要怪我。”
“我身不由己。我身负殷家百年兴衰,我必须攀附权贵,我不能为了儿女情长,毁了一生前程。”
“是我负你,可我也是被逼无奈。你原谅我,别来找我。”
话音刚落。
西侧僻静书房的方向,忽然飘来一声微弱、细碎、稚嫩的婴儿啼哭。
咿呀——
哭声很轻,断断续续,穿透寂静夜色,清晰钻进他的耳朵里。
殷砚辞浑身汗毛瞬间根根倒竖。
深夜大婚,宾客孩童尽数在前院宴席喧闹,僻静书房空无一人,怎么会有婴儿哭声?
那哭声,软软弱弱,带着无尽委屈和凄苦,像是未出世的孩童,在无声哀鸣。
是他和阿炆,那个没能出世、就随母亲含恨而死的孩子!
恐惧瞬间攫住他所有心神。
他不敢独自前去探查,连思考的勇气都没有,转身疯了一般冲向主院,去找自己的父亲殷嵩。
此时的殷嵩,正满面红光,和留下来的几位高官宾客谈笑风生,畅想殷家未来的滔天富贵。
看见儿子脸色惨白、狼狈狂奔而来,他顿时皱眉。
“洞房花烛,不在屋内陪伴新娘,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爹!书房!西侧书房有孩子哭!”殷砚辞声音颤抖,语无伦次,“我听得清清楚楚!绝对没错!”
殷嵩眉头紧锁,只当是儿子连日操劳、心神恍惚、产生幻听。
“荒唐。”他抬手安抚宾客,带着几分不耐,“随我去看看。我倒要看看,哪里来的孩童啼哭。”
几人提着灯笼,快步走向西侧书房。
推开木门,屋内干干净净,桌椅整齐,灯火明亮,空无一人。
地面整洁,角落空旷,别说孩童,连半点异响踪迹都没有。
宾客纷纷笑道,新科状元太过紧张,新婚之夜心神恍惚,纯属幻听。
殷嵩面色不悦,正要训斥儿子。
目光却骤然落在书桌一角。
那里,静静摆放着一只老旧粗陶砂罐。
罐身布满烟熏旧痕,边角温润光滑。
正是阿炆日日炖汤、从不离手的那只砂罐。
所有人都知道,阿炆死后,这只不祥砂锅早已被下人丢弃在后院废柴堆里,沾满尘土,无人问津。
怎么会干干净净、完完整整摆放在书房正桌之上?
殷嵩眼神一凝,上前一步,指尖轻轻碰到罐壁。
温热的触感瞬间传来。
罐子是热的。
大凉深秋深夜,废弃多日的旧砂锅,凭空出现在书房,还带着温热余温。
诡异,阴森,透着说不出的邪门。
“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殷嵩低声呢喃。
话音未落,他伸手,缓缓掀开砂罐盖子。
一瞬间。
一股极致浓郁、霸道至极的浓香,轰然炸开!
比往日任何一锅汤羹都要香、都要醇厚、都要勾魂!
香味不再是温润清甜,而是带着一种侵入骨髓、蛊惑人心的妖异浓香。
顺着鼻腔钻入颅腔,沉进五脏六腑,渗入骨骼血肉,钻进每一寸毛孔肌理。
瞬间攫住所有人的心神。
在场宾客纷纷瞳孔发直,喉结疯狂滚动,心底升起一股极致疯狂的渴望。
想喝。
疯狂想喝这锅里的汤。
极致的馋念,不受控制的疯狂滋生、膨胀、吞噬理智。
宾客还在愣神,殷家父子已然彻底沦陷。
殷砚辞最先失控。
他看着罐内满满当当、乳白浓稠、不断微微涌动的浓汤,彻底忘了恐惧,忘了幻觉,忘了夜半婴啼,忘了惨死的亡魂。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执念。
喝汤。
喝这碗世间至鲜的汤。
他一把抢过桌边白瓷碗,疯狂舀满汤汁,仰头大口吞咽。
热汤入喉,极致的快感席卷全身。
飘飘欲仙,浑身舒爽,所有疲惫、恐惧、愧疚,尽数被这股极致快感冲刷干净。
一碗见底,意犹未尽。
他疯狂再次舀满,大口狂灌,汤水顺着嘴角流淌满身,衣襟尽湿,全然不顾仪态。
一旁的殷嵩,早已被浓香勾得失了所有理智。
什么高官体面,什么长辈端庄,尽数抛之脑后。
他一把推开旁边呆滞的宾客,抢过瓷碗,和儿子争抢罐中浓汤。
父子二人,彻底疯狂。
一碗接着一碗,不停不休。
最恐怖的一幕,在此刻悄然上演。
那一只小小的粗陶砂罐,看似容量有限,却如同无底深渊一般。
任凭两人如何疯狂倾倒、疯狂吞咽,罐中的浓汤永远不会减少。
源源不断,无穷无尽。
越喝越香,越香越馋,越喝越上瘾。
理智彻底湮灭,人性彻底消亡。
父子二人双目赤红,面色亢奋狰狞,扔掉瓷碗,直接抱起沉重砂罐,对着罐口疯狂倾倒。
滚烫浓汤洒满满脸满身,他们浑然不觉烫意,只顾拼命吞咽。
嘴里不停反复呢喃着同一句破碎嘶哑的话语。
“汤……好喝……还要……”
“无尽的汤……永远喝不完……”
宾客们早已被这诡异惊悚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逃出书房,无人敢再多看一眼。
整整一夜。
西侧书房的吞咽声、咕嘟喝汤声、癫狂呢喃声,断断续续,从未停止。
第二日破晓,天光微亮。
早起清扫院落的下人,例行打扫西侧书房。
推开木门的一瞬间。
一声撕心裂肺、震彻全府的惨叫冲天而起。
书房之内,狼藉一片。
满地破碎瓷碗,遍地流淌汤汁。
殷嵩、殷砚辞父子二人双双倒毙在地,仰面朝天,四肢僵硬扭曲。
两人腹部高高鼓起,像吹胀的皮囊一般,撑得浑圆紧绷,皮肉薄得近乎透明。
嘴角不停溢出白色泡沫和残余汤汁,双眼圆睁,瞳孔涣散,面目扭曲狰狞,死状极尽痛苦恐怖。
县衙衙役火速到场,仵作仔细查验尸身,最终给出骇人定论。
二人肠胃彻底崩裂,脏腑尽数碎裂,全身血脉被浓汤撑爆。
活活撑死。
死在一锅永远喝不完的热汤之中。
消息传回县衙。
早已等候多时的阿崚,面色冰冷,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沉寂的寒意。
没有人知道。
这一切,都是他和妹妹临死前布下的夺命咒局。
阿炆含恨自缢之前,早已身怀三月骨肉,满心爱意尽数化为彻骨恨意。
她知晓殷家父子贪婪无度,嗜汤成瘾,贪权贪利,薄情寡义。
她知晓他们为了富贵,可以背弃誓言,可以污蔑亡魂,可以草菅人命。
她找到精通骨血咒术的兄长阿崚,以自身精血、魂魄、腹中子嗣残骨为引,尽数熬入那只伴随四年的砂罐之中。
布下无解骨羹咒。
砂罐藏怨,浓汤锁魂。
此汤无穷无尽,永舀不竭。
香味能无限放大人心贪欲,勾人沉沦,让人陷入无止境的吞噬欲望,直至脏腑炸裂,活活撑死。
洞房幻影、夜半婴啼、凭空现世的砂罐,全部都是咒术层层铺垫的杀局。
先乱其心神,再勾其贪念,最后引二人入绝境,永世沉沦。
殷砚辞当年毒誓一语成谶。
负她真心,背她深情,弃她骨肉,毁她清白。
最终,落得不得好死的结局。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殷家一夜覆灭。
新晋翰林惨死,通判府邸崩塌,宰相震怒断亲,权贵姻亲尽数作废。
半生权谋,一世荣华,一场大婚,化为一场彻彻底底的灭门惨剧。
阿崚独自一人,前往覆灭的殷府书房,抱起那只温热依旧、怨念不散的粗陶砂罐。
他孤身出城,走到城外乱葬岗,在妹妹孤零零的墓碑前,亲手挖坑,将砂罐深深掩埋。
泥土层层覆盖,彻底封死那锅无尽夺命的骨羹,封死满门血海深仇。
风过荒冢,落叶萧萧。
世间再无温柔炖汤人。
也再无背信弃义的富贵痴人。
唯有一锅无尽骨羹,藏着一段深情错付、怨念蚀骨的悲凉过往,永埋黄土,永世无人惊扰。
(76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