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崚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你啊,真是傻。那殷少爷福气是真好,日日能喝到你亲手炖的独家鲜汤,连我这个亲哥都没这口福。可妹妹,你醒醒。”
“殷府深宅大院,官宦世家,门第壁垒比山还高。你和他,本就不是一路人。他一时温柔一时情话,你就当真了?”
阿炆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低声反驳:“他对我发过誓的。他说会娶我,不会负我。”
阿崚看着妹妹天真的模样,心里又疼又气。
他想把所有残酷的现实戳破,可看着妹妹憔悴的脸,终究不忍心太过苛责。
“罢了。”阿崚摇摇头,语气无奈,“你现在满心都是他,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哥先走了。你在府里万事小心,受了半点委屈,立刻找我。”
说完,阿崚转身离去。
可他临走前那句戳心的劝告,像一根细刺,死死扎在了阿炆心底。
不安、惶恐、自卑,密密麻麻缠绕着她。
可每当她想起殷砚辞深夜立誓的模样,想起他眼底的温柔和认真,那点惶恐,又被甜甜的期盼压了下去。
她偷偷安慰自己,他不一样。
他是真心待她的。
他一定会回来娶她。
她日日擦拭砂罐,日日备好清水炭火,静静等待归期。
时间一晃,深秋霜降。
满城梧桐叶落,寒意渐浓。
这天正午,殷府外突然传来震天的报喜声,小厮连滚带爬冲进内堂,声音激动得几乎破音。
“老爷!天大的喜事!少爷高中二甲翰林!名次靠前!朝廷御赐官袍!明日即刻归乡省亲!”
整个殷府瞬间炸开了锅。
殷嵩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茶盏猛地一晃,茶水泼了满手,他浑然不觉,仰头大笑,笑声震得厅堂嗡嗡作响。
“好!好!我殷家后继有人!速速收拾宅院,置办宴席,全城宴请宾客!我儿出息了!”
喜庆的喧闹声穿透层层庭院,直直飘进偏僻的后厨。
阿炆正在擦拭砂罐的手,骤然停住。
下一秒,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砸落在粗糙的罐身上,碎成一片湿痕。
他中了。
他要回来了。
他要回来喝我炖的汤了。
她整整压抑多日的情绪瞬间爆发,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扬,眼底重新亮起了久违的光亮。
她连夜清洗灶台,烘干食材,提前煨上炭火,就等着第二日清晨,炖一锅最鲜最热的汤,迎接她的心上人归来。
第二日,阳光明媚,锣鼓喧天,鞭炮响彻整条长街。
十里长街挂满红彩,百姓争相围观。
一身绯红锦绣官袍的殷砚辞,骑着高头大马,在众人簇拥之下,风光无限回归殷府。
跪拜双亲,接受道贺,礼数周全,仪态端庄,俨然一副前途无量的朝堂新贵模样。
殷嵩扶起儿子,满眼欣慰。
“一路辛苦。为父一早就让阿炆炖了你最爱的热汤,快让她端上来,好好补补身子。”
不多时,阿炆端着热腾腾的浓汤,缓步走进热闹的厅堂。
她低着头,轻声细语:“少爷,请用汤。”
她满心欢喜,满心期盼,等着他像从前一样温柔看她,等着他悄悄对她示意,等着他兑现深夜的誓言。
可这一次。
殷砚辞从头到尾,一眼都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掠过她的头顶,落在远处的宾客身上,淡漠、疏离、陌生。
没有温柔,没有宠溺,没有半分旧日情意。
阿炆端着汤碗的手,瞬间冰凉僵硬。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直窜上头顶。
她心里第一次生出了浓烈的不祥预感。
宴席热闹了整整一日,宾客络绎不绝,恭维讨好的话语从未停过。
直到深夜,宾客散尽,庭院终于恢复寂静。
殷嵩拉着殷砚辞在内堂密谈许久,全程闭门不出。
没人知道父子二人聊了什么。
只有守在卧房门外的阿炆,默默端着保温的砂罐,在冷风里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她怕他宴席应酬太累,怕他没吃好饭,特意炖了暖胃的鲜汤,等他回来。
夜深人静,她终于听见内堂谈话结束的动静,连忙上前,准备叩门。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木门的瞬间。
屋内烛火,骤然熄灭。
整间卧房,瞬间陷入漆黑。
月光惨白,洒在空荡荡的回廊上。
阿炆孤零零站在门前,怀里抱着温热的砂罐,浑身发冷。
他是刻意熄灯回避她?
还是真的累到极致,无心喝汤?
那一晚,她站在门外,久久未走,心底的不安,一点点发酵、膨胀,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怎么也想不到。
这仅仅只是噩梦的开始。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殷府下人们早早起身忙活,扎堆在回廊窃窃私语。
细碎的议论声,清晰无误飘进阿炆耳中。
当朝权倾朝野的宰相,看中了新科翰林殷砚辞的才情与潜力,更看中殷嵩在地方的实权。
两相权衡,直接敲定婚约。
宰相独女,金枝玉叶,下嫁殷砚辞。
十日之内,殷府迎娶京城贵女,双喜临门,一步登天。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瞬间刺穿了阿炆所有的期盼和幻想。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誓言还在耳畔回响。
我殷砚辞,此生绝不负阿炆。若违此誓,不得好死。
字字滚烫,言犹在耳。
转头,他就迎娶宰相千金,攀附顶级权贵。
阿炆疯了一样冲到书房,想要当面问他一句,问他是不是真的忘了前夜的承诺。
可书房下人回话,少爷一早就出门拜访权贵,全程避而不见。
她连当面质问的资格,都没有。
午后,管家亲自前来传话,语气冰冷官方,不带一丝温度。
“阿炆,老爷吩咐,往后你不必再伺候少爷的汤水膳食。后厨差事免去,调往后院花圃打理杂务。”
一句话,彻底斩断了她四年朝夕相伴的所有羁绊。
她被彻底推开了。
被她倾心相待、赌上余生去等待的人,毫不留情的弃之如敝履。
阿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回狭小逼仄的下人房的。
她直直倒在硬板床上,浑身脱力,四肢冰冷,心口剧痛得快要窒息。
她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极致的爱意褪去,剩下的,是彻骨的寒凉和滔天的恨意。
也是这一刻,她才恍然察觉,自己月事迟迟未至,身体早已悄悄发生了变化。
她怀了身孕。
三个月的身孕,是她和殷砚辞唯一的牵绊,是她夜夜温柔相伴、满心痴念留下的骨血。
她怀着孩子,等着他归来娶她。
等来的,却是他迎娶高官贵女,等来的,是自己被彻底抛弃。
爱意尽碎,执念成魔。
三日后清晨。
下人推开下人房木门,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划破殷府清晨的宁静。
阿炆悬梁自尽。
素色的布衣随风轻晃,单薄的身子悬在房梁,小腹微微隆起,静静昭示着她腹中三月胎儿的存在。
一纸薄遗书留在床头,干干净净,一字未写。
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的控诉。
消息飞速传到县衙。
正在当班的阿崚听闻死讯,整个人瞬间暴怒,眼底戾气滔天。
他亲眼看着妹妹辛苦隐忍四年,亲眼看着她满心欢喜等待心上人归来,亲眼看着她一点点沉沦、一点点期盼。
最后,等来的却是被逼自尽、含恨而终。
阿崚手持佩刀,孤身一人,怒闯殷府。
守门家丁上前阻拦,尽数被他一拳一掌狠狠掀翻,倒地哀嚎。
他一路势如破竹,闯进内堂,目光猩红死死盯住锦衣玉冠、面容温润的殷砚辞。
“殷砚辞!你给我出来!”
内堂之中,殷嵩面色铁青,厉声呵斥。
“区区县衙捕快,也敢擅闯通判府邸,放肆!”
殷砚辞缓缓上前,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和悲悯,语气淡漠疏离。
“阿捕快,节哀。令妹离世,我亦深感悲痛。”
“悲痛?”阿崚双目赤红,一步步逼近,周身杀气几乎凝成实质,“我妹妹为何而死!你亲口告诉我!”
殷砚辞微微垂眸,语气轻飘飘吐出最恶毒的污蔑。
“事已至此,无需遮掩。令妹品行不端,私下与人苟且,珠胎暗结,自知丑闻败露,无颜立足府中,故而畏罪自缢。仵作已然验尸,三月身孕,便是铁证。”
这句话,彻底撕碎了阿崚最后一丝理智。
他妹妹清清白白一辈子,满心满眼只有这一个负心人,到头来,死后还要被安上私通苟合的污名,腹中孩儿被污蔑成野种!
“你放屁!”阿崚一把死死揪住他的衣襟,力道几乎捏碎他的骨头,“那是你的孩子!是你负她在先!你为了攀附宰相权势,为了你的锦绣前程,狠心逼死我妹,还要污她清白!你狼心狗肺!”
面对暴怒的阿崚,殷砚辞脸上没有半分愧疚,反而眼底掠过一丝阴狠。
他用力挣开束缚,高声喝令家丁。
“胡言乱语,恶意污蔑朝廷新臣!来人,将此狂徒逐出府邸!再敢寻衅滋事,立刻押入大牢治罪!”
数十名家丁蜂拥而上,死死拖拽阿崚。
阿崚拳脚再强,终究双拳难敌四手。
他被硬生生拖拽出殷府朱漆大门,厚重木门轰然闭合,隔绝了他所有的嘶吼和控诉。
门内,是滔天富贵、喜庆临门。
门外,是冤死亡魂、血海深仇。
殷家父子,彻底掐断了所有真相。
他们用一句肮脏污蔑,掩盖自己背信弃义、逼死良人的恶行。
从此,阿炆成了殷府人人唾弃的不洁丫鬟。
而殷砚辞,依旧是前途无量、攀附权贵的新科翰林。
短短五日。
殷府彻底改头换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