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在脚下翻涌。
踩上去的触感不像棉花,像踩在冰镇过的豆腐上。
软,但底下有股力道稳稳托着脚底。
乞凡踏进光门之后就没说话。
金碗搁在臂弯里,碗底的金光和云海的白光搅在一起。
分不清哪是仙气哪是功德。
苏珊跟在他身后。
端了这么久的咖啡杯第一次差点没端住。
不是手抖,是脚下踩着的云突然鼓了个泡,像踩到活物的呼吸。
她稳住身形,把杯子搁在云海上一块凝实的云台上。
杯沿那道裂纹在仙气里泛出极淡的黑气,丝丝缕缕往铜镜方向飘。
她盯着那缕黑气看了片刻,没说话。
玄玑最后跨出光门。
光符在脚后跟合拢的瞬间,他手里的公文袋空了。
阎王那张皱巴巴的绩效表倒是攥得更紧了。
玄玑抬手指向云海尽头。
“功德司正殿。”
大殿的琉璃瓦在日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
殿前立着十二根盘龙柱,每根柱子上都刻满了名字。
不是受罚者的名字,是功德主的名字。
谁捐了多少功德、何时到账、用在何处。
一笔一笔刻在柱子上,像功德司的公开账本。
乞凡盯着那些柱子看了片刻。
把金碗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
五指在身侧轻轻张合了一下,像是在活动关节。
他收回目光,只吐出一个字。
“走。”
正殿大门敞着,门槛高得离谱,快齐到膝盖。
乞凡跨进去的时候金碗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殿内空荡荡的,没有桌椅,没有香炉。
正中央悬着一面巨大的铜镜。
镜面里映不出任何人的脸,只映出一团一团金色的光斑。
每一团光斑上都标着一个名字。
光斑有的大有的小,有的亮得刺眼有的暗得快灭了。
那是三界所有在册功德主的名录。
铜镜下方站着一个白发老者。
穿一身素白长袍,袍角绣着金色天平纹路。
袍子被仙气吹得微微发颤,天平纹在光斑映照下飘得像纸钱灰。
他背对着殿门,手里拿着一支朱砂笔。
正往铜镜上添一笔新账。
某年某月某日,轮转王捐功德三百石,用途注明“三司殿团建经费”。
乞凡走到他身后五步远的地方,把金碗搁在地上。
碗底触到殿内白玉地砖的瞬间,铜镜里所有光斑同时跳了一下。
像被人猛拍了一掌。
老者手里的朱砂笔停了。
他把笔搁在铜镜旁边的笔架上,转过身来。
头发全白了,胡子也全白了,脸上没有皱纹。
皮肤光滑得像抛过光的玉石。
但那双眼睛和爷爷一模一样。
浑浊发黄,深处藏着一点没灭透的火星。
只是比爷爷的更冷。
冷到像两颗被冰封住的火星。
他拢袖时,袖口微微滑落,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旧疤。
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钝器从内部撕开过。
和金碗豁口的形状严丝合缝。
太爷爷目光落在乞凡脸上,声音平得像在核对账目。
“你比你爷爷高了半个头。金碗认你的时候我感应到了。当时我在批功德司的季度报表,笔顿了一下,墨滴在纸面上晕了个黑点。那份报表我还留着。”
乞凡没有接话。
他把金碗从地上端起来,放在铜镜正下方的石台上。
碗底和石台接触时发出一声清响。
然后他直起身,双手垂在身侧。
指尖无意识地蹭过袍角线头。
那是玄玑月白袍上沾着的豆浆渍,干透了,硬邦邦地贴在布料上。
他抬眼看向太爷爷,语气平静。
“我来问一件事。”
太爷爷淡淡扫过金碗豁口,吐出一个字。
“问。”
乞凡迎上他的目光,字字清晰。
“你签准奏的时候,手抖没抖。”
太爷爷看着乞凡垂在身侧的双手,沉默了很久。
铜镜里那些功德光斑一明一暗地跳着。
整个大殿只有光斑跳动的声音,像心跳。
他缓缓把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开在身前。
两只手都很稳,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和爷爷那双关节变形、指甲缝里嵌着草药渍的手判若两人。
太爷爷开口,声音没起半点波澜。
“抖了。签完之后我拿朱砂笔的手停了很久。墨滴下来,在那份报表上晕成第二个黑点。后来我把那份报表锁进档案柜最底层,贴上封印,二十年没打开过。”
乞凡指尖轻叩石台边沿。
“为什么不打开。”
太爷爷把手收回袖子里。
“因为打开就得看那两个黑点。第一个是你爷爷被驱逐那天滴的,第二个是崔氏祠堂被烧成白地那天滴的。我看了报表六百年,头一回滴墨。一滴就是两回。”
苏珊把咖啡杯搁在殿门边的石台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杯沿那道裂纹在铜镜金光的映照下,渗出的黑气愈发浓了。
化作一缕极细的功德光斑钻入铜镜。
那是她跟在乞凡身边这些年,无意间沾上的阴间功德残余。
此刻被铜镜当作物证收了进去。
苏珊靠在石柱上,忽然开口。
“那你还签准奏。”
太爷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走到铜镜前,抬手在镜面上划了一下。
镜面里那些功德光斑被拨到两边,露出一块空白的区域。
空白区域里浮现出一行小字——崔氏功德主名录。
下面密密麻麻列着一串名字,从上往下排。
最上面是太爷爷的名字,最下面是一个被划掉的名字。
划掉的墨迹很粗,来回划了好几道。
但底下那三个字还是看得清楚。
崔玄清。
太爷爷把手指点在那个被划掉的名字上。
“你爷爷的名字是我亲手划掉的。划了六道。划完我就后悔了。但名字划掉就回不来了,功德司的铜镜不是草稿纸,划掉的墨迹擦不掉。”
乞凡声音依旧平静,指尖却微微收紧。
“后悔没有用。你知道文昌和二爷勾结。你从头到尾都知道。”
太爷爷把手指从铜镜上收回来,转身正视乞凡的眼睛。
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愧疚。
只有一种熬了太久已经熬干了的平静。
他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知道。文昌是我亲手提拔的。二爷小时候在我膝盖上背过功德司的条例。他背得比你爷爷好,一条不差。那时候我以为崔氏下一代里最出息的是他。”
太爷爷抬手把铜镜里那块空白区域抹掉。
镜面恢复原状,功德光斑重新聚拢回来。
“后来他把祠堂烧了。用我教的条例,烧了我供了六百年的祖宗牌位。他挑了除夕夜动手,因为功德司条例第十七条写得很清楚——除夕夜天庭休沐,监察司不巡查。我亲手写的条例,被我的亲弟弟用来灭了我的满门。”
铜镜突然爆出刺目金光,功德光斑炸成碎片。
镜面深处浮现出一道血线。
正是除夕夜崔氏祠堂被烧时的火纹,二十年没散。
火纹被封在功德司的铜镜里。
此刻被太爷爷亲手触发的记忆震了出来。
火纹在镜中烧了片刻,又缓缓隐了回去。
玄玑从公文袋里抽出阎王那张皱巴巴的绩效表。
他展开纸张,上前一步放在太爷爷面前。
绩效表上密密麻麻的红叉在天庭的仙气里忽然开始褪色。
红叉一道一道消失。
最后只剩下表格底部的空白处。
多了一行刚浮现出来的小字——阎罗殿主在职期间,无过失。
玄玑微微躬身,转达来意。
“阎王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他说这玩意儿他背了二十年,不背了。”
太爷爷接过绩效表,对着铜镜的光看了片刻。
然后他从笔架上拿起朱砂笔,笔尖悬在绩效表上空。
一滴墨正落在“无过失”三字上,像盖了个红泥章。
他在绩效表上签了两个字:准奏。
随手递给玄玑。
“告诉你家大王,他那三十年绩效不是我扣的。是文昌扣的。”
乞凡从石台上端起金碗。
碗底离开石台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不是金鸣,是功德光斑在铜镜里同时颤了一下。
他突然攥住金碗豁口,裂痕渗出鲜血般的赤光。
整面铜镜轰然碎裂。
功德司六百年账目化作漫天金色齑粉。
唯“崔玄清”三个字血淋淋地悬在半空。
笔画边缘淌着暗红色的光。
和监察司石壁上那些陈年旧血的颜色一模一样。
乞凡声音冷硬,字字砸在大殿里。
“二爷在天罚缉拿名单上,文昌也在天罚缉拿名单上。他俩迟早落网。但你——你不在名单上。天罚拿你没办法,三司殿审不了你,监察司判不了你。”
他把金碗揣进怀里,转身朝殿门走去。
走过苏珊身边时脚步没停。
走过玄玑身边时也没停。
走到殿门口才停下来,背对着太爷爷。
双手垂在身侧,背影挺得笔直。
“你划掉你儿子名字的时候,划了六道。划完就后悔了。但你批玄玑接任功德司副司的时候,只划了一道。不是因为玄玑比你儿子更配这个位置——是因为你等到了。”
乞凡转过头,侧脸映在漫天金色齑粉里。
看不清表情,声音却凉得刺骨。
“你等了二十年,等的不是崔氏烧干净。等的是有人来替你拔掉文昌这根钉子。钉子我拔了。副司我的人坐了。你欠崔氏的,欠我爷爷的,欠你自己的——这辈子还不完。没人要你还。”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几分。
“去把二爷抓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碗。这是你欠崔氏的最后一笔账。”
太爷爷沉默了很长时间。
漫天金色齑粉缓缓落定。
悬在半空那三个血字也渐渐隐去。
他把朱砂笔搁回笔架上,双手重新拢回袖子里。
手腕内侧那道旧疤和金碗豁口的裂痕。
在残存的仙气微光中严丝合缝地对应着。
像一对等了二十年终于拼在一起的缺口。
太爷爷望着他的背影,缓缓开口。
“反碗碎片炸了之后,他唯一能藏身的地方不是阳间,不是阴间,是功德司正殿的后殿。后殿有一间档案室,里面存着六百年来的所有功德账目。那间档案室有一条密道,直通天庭北门。密道的钥匙在我手里。这二十年我没给过任何人——包括文昌。”
他走到铜镜背后,从镜架上取下一枚石钥。
钥身冰凉,上面刻着两个字——“文昌”。
太爷爷嘴角扯出一抹笑,那弧度与乞凡如出一辙。
却比阎王的黑眼圈还深三分。
他转身把石钥轻轻放在石台上。
乞凡走过来,拿起那枚石钥。
指尖触到钥身刻字的一瞬,他停顿了片刻。
然后把石钥掂了掂,收回掌心。
他转身朝殿门外走去。
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金碗在他臂弯里轻轻嗡了一声。
云海翻涌。
功德司正殿的琉璃瓦在日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
盘龙柱上那些功德主的名字被风吹得沙沙响。
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旧账。
而密道深处,不止藏着亡命的二爷。
还藏着文昌压了二十年、连太爷爷都没摸清的最后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