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监察司的正门,比阎罗殿大三倍。
门楣上刻着四个鎏金大字——“天罚昭昭”。
每一笔都像用刀砍出来的,笔画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
不是朱砂,是陈年旧血渗进了石头缝里,洗了几千年也没洗掉。
乞凡站在门槛外三步远的地方,金碗稳稳搁在臂弯里。
苏珊站在他右手边,玄玑立在左手旁。
赵吏缩着肩膀,拘谨地跟在最后面。
林若溪早已提前去往偏殿,带着林家旧牌位与两名巷口值守的保镖。
守在监察司门前的天兵横起长戟,骤然拦住几人的去路。
冰冷戟刃映着天光,直直在乞凡胸口扫过一道寒光。
“监察司重地,无路引不得入内。擅闯者禁制触发,魂骨俱灭。”
乞凡神色不变,抬手从怀中取出阎王签发的路引,抬手展平,亮在戟刃前方。
路引正面盖着鲜红的阎罗殿公章,背面是阎王潦草歪斜的签名,边角沾着一小块干透的泡面汤渍,晕出淡淡的黄印。
“阎罗殿主亲自签发的路引。持令人乞凡,随行三人,事由——呈递天罚证据。”
守门天兵伸手接过路引,指尖无意识蹭过签名处,搓下一点干透的汤渍碎屑。
他垂眸盯着碎屑沉默两秒,面无表情将路引折好递还。
长戟缓缓收回,厚重的监察司正门,徐徐向内开启。
门后是一条纵深极长的幽暗甬道。
甬道两侧石壁密密麻麻刻满历代受罚者的姓名,每个名字旁都标注着详尽小字。
记载着某年某月某日、所犯何错、受何天罚、由何人执刑。
万千名字从门口绵延至甬道尽头,大半字迹斑驳模糊,少数罪大恶极者的姓名,仍在石缝里渗着暗红微光。
玄玑脚步轻缓走在甬道之中,脚步声在密闭石壁间反复回荡。
他手中紧拎着一只公文袋,内里盛放三份关键证据原件。
假契约、功德账簿、二十年收割记录。
三份物证皆重新加盖崔氏祠堂供奉钱真印,印泥是乞凡咬破指尖,以自身鲜血调和而成。
行至甬道尽头,一面巨大的石门阻断前路。
石门无把手、无锁眼,正中央镌刻着一只闭合的石眼,眼睑四周缠绕着细密晦涩的符文。
乞凡缓步上前,石门上紧闭的石眼骤然缓缓睁开。
漆黑瞳孔清晰倒映出乞凡的面容、臂弯金碗的微光,以及那份攥在怀中的亲笔诉状。
厚重沉闷的声响,从四周石壁同步响起。
“呈报人姓名。”
乞凡身姿挺拔,声音沉稳落地。
“乞凡。崔氏正统,金碗持有者。”
石门瞳孔符文微微转动,再次发问。
“所呈何事。”
乞凡直视石眼,字字清晰,条理分明。
“呈报天庭功德司副司文昌,勾结崔氏旁系崔玄清——也就是二爷,窃取崔氏祠堂供奉钱真印,伪造功德收割契约,冒用天庭名义收割凡人功德二十年。证据三份——假契约原件、功德收割账簿、二十年转交记录。诉状一份,崔氏正统亲笔。”
石眼瞳孔内的符文急速咬合转动,陷入短暂沉寂。
片刻后,冰冷的警示声再次响起。
“呈报人,你可知道,天罚诉状一旦递交,无论被告是谁,监察司必立案审查。若证据确凿,被告将被写进天罚名单。天罚之下,无申辩,无上诉,无赦免。若你所呈证据有假,诬告者同罪——魂骨俱灭。”
乞凡面不改色,语气笃定。
“知道。”
石眼死死锁定他的身影,继续追问。
“你可知道,你呈报的被告之一,是你本家血脉。”
乞凡并未作答,抬手掏出怀中亲笔诉状,稳稳展开,按压在石门石眼之上。
诉状末尾鲜红的崔氏真印混着血气,在符文暗光中微微发烫。
苏珊适时上前,从随身包中取出三份物证原件,整齐叠放在诉状之上。
赵吏立刻从公文袋中取出制式呈报表格,双手恭敬递向玄玑。
玄玑抬手接过表格,平整压在所有证据最上方。
表格之上,呈报人、随行佐证、偏殿守卫三栏信息早已填写完备。
信息落定的瞬间,整张表格在符文光照中泛起一层淡淡金光。
石门石眼彻底睁开,一股无形吸力骤然浮现。
桌上所有诉状、证据、表格尽数被吸入瞳孔,消失在符文漩涡之中。
与此同时,甬道两侧石壁陡然亮起一道全新刻痕。
没有姓名,只有当日的准确日期。
日期一旁空白石面空置,专为落罪人名所用。
肃穆的宣告声回荡在整座甬道。
“天罚诉状已受理。立案审查期间,被告文昌暂停功德司副司一切职权,就地候审。被告崔玄清——也就是二爷,列入天罚缉拿名单,三界通缉,死活不论。呈报人乞凡,请在监察司偏殿等候审查结果。”
乞凡凝眸望着石壁上新刻的日期,指尖轻轻抚过一旁空白的石面。
细碎石屑簌簌脱落,露出底下崭新的石质。
他收回手,转头看向身后众人,轻声吩咐。
“走吧,去偏殿等。”
监察司偏殿坐落于正门东侧。
林若溪早已等候在殿门口,两名林家保镖立在其身侧值守。
殿门半掩,内里安稳供奉着林家先祖的牌位。
苏珊斜靠在殿旁石柱上,随手点亮手机,目光扫过屏幕。
一条刚送达的消息,赫然是爷爷发来的。
她立刻将手机屏幕转向乞凡,出声告知。
“太爷爷准了玄玑接任。他知道我们在监察司。”
乞凡垂眸扫过消息内容,神色平静无波,淡淡开口剖析内情。
“知道。他准玄玑接任,不是帮我们。是知道文昌已经废了,与其让功德司其他人抢这个位置,不如让玄玑坐上去。玄玑是他曾孙的人,比外人好控制。”
玄玑从甬道缓步走出,手中攥着空空如也的公文袋。
他抬手摘下眼镜,用袖口轻轻擦拭泛红的眼眶,心绪复杂。
稍作平复后,他对着乞凡低声禀报。
“少主人,监察司刚传了内部消息。二爷跑了。天罚缉拿令下达的时候,城北城隍庙的反碗碎片突然全部炸裂。二爷留在碎片里的残魂感应到了天罚启动,提前逃了。监察司的缉拿队扑了个空。”
乞凡抬手拿起供桌上的金碗,用袖口擦去碗底沾染的少许香灰。
碗身留存的反碗暗纹,在余温之下微微发烫。
他沉思片刻,语气笃定分析局势。
“他跑不了多远。反碗碎片炸了,他在阳间的据点就全废了。韩济的诊所、城北城隍庙、三司殿的内应——全拔干净了。他现在只剩一条路——去功德司找文昌。文昌虽然被停职了,但停职不等于定罪,他的人脉还在。二爷要跑路,需要文昌帮他抹掉行踪。去功德司堵他。”
玄玑重新戴好眼镜,眉头微蹙,道出当下困境。
“功德司在天庭九天之上,不在阴间也不在阳间。要去功德司,需要天庭通行令。通行令只有三司殿主官联名签发才有效。判官跑了,轮转王和平等王已经签了联名文书,只差判官的印章。可判官的印章在他自己手里,他跑了之后谁也找不到。”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阎王大步流星从殿外走进偏殿。
夹克拉链半敞,内袋里的绩效表边角微微外露。
他掌心紧攥一枚刻着彼岸花纹路的石印,印面还沾着新鲜朱砂。
阎王抬手将石印重重搁在石桌之上,出声打破僵局。
“判官的印章。他跑路之前把印章锁在阎罗殿的档案柜里,以为没人找得到。本王刚才撬了他的柜子。判官印章是三司殿信物,盖了它等于三司殿亲自调人——太爷爷当年定的规矩,他自个儿钻了空子。”
他随手拍掉掌心朱砂碎屑,语气带着几分释然与得意。
“判官跑路之前,给我留过一句话。他说他在三司殿档案柜里锁了一样东西,将来有人要动功德司的时候,用得着。我以为是他的认罪书,结果是这枚印章。”
轮转王、平等王的联名文书,再加判官私藏印章,三司印鉴至此全部集齐。
天庭通行令,只差最后一步盖印生效。
乞凡放下手中金碗,抬手取过桌上判官石印,对着联名文书重重落下。
彼岸花纹、轮回纹路、天平纹路三道印鉴重叠亮起,金光交织。
一纸文书自动折叠,化作悬浮半空的流光符印。
光符缓缓舒展,凝聚成一扇通透的云海光门。
门后是茫茫九天云海,尽头矗立着一座鎏金大殿。
琉璃瓦顶映着天光,辉煌夺目——正是天庭功德司正殿,太爷爷坐镇之地。
乞凡将金碗揣回怀中,抬步率先踏入光门。
苏珊紧随其后,玄玑拎着空公文袋快步跟上。
阎王立在偏殿门口,望着光门神色犹豫,终究没有上前。
身为阎罗殿主官,无诏擅入九天天庭,便是触犯天规。
他匆忙从内袋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绩效考核表,一把塞进玄玑手中,语气带着憋了二十年的怨气。
“替本王把这个交给你太爷爷。告诉他,这玩意儿本王背了二十年,不背了。”
云海光门缓缓合拢,彻底消散无形。
偏殿之内,只剩林若溪与两名保镖守着林家先祖牌位。
供桌香灰静静堆积,一缕青烟袅袅升腾,顺着门缝溜入晨光之中。
巷口蒸笼掀开,温热的茴香包子香气随风飘来。
清甜烟火气混着石壁沉淀千年的陈旧血腥味,晚风一过,尽数散去,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