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话音落下，院子里瞬间静了。
乞凡手指按在碗沿上，纹丝没动。
苏珊转杯柄的手停在半空，杯沿裂纹正对着清冷月光。
玄玑把眼镜摘了又戴，戴了又摘，镜片上蒙着一层擦不净的雾气。
林若溪指尖的茶巾褶子捻平又捏起，捏起又捻平。
阎王把脸埋在掌心里，半天没抬头。
乞凡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半点情绪。
“太爷爷还活着。崔氏灭门的时候，他在功德司司正的位置上坐着。二爷偷印章签假契约，文昌在功德司压举报，他知不知道。”
爷爷把茶杯往石桌上一搁，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知道。从头到尾都知道。当年我被押到三司殿受审，审理记录最后要呈功德司司正核准。太爷爷在核准栏里签了两个字——准奏。然后亲手把我从天官名录上划掉了。他签准奏的时候，签的不是我的驱逐令。是崔氏的弃子令。”
乞凡指尖在碗沿上骤然停住。
“为什么。”
爷爷端起茶杯又放下，茶水早已凉透，他一口没碰。
“因为他觉得崔氏到了这一代，只剩两个儿子。一个太老实，一个太不安分，都不成器。与其让崔氏继续占着功德司底下的位置，不如借文昌的手把崔氏彻底清理掉。换一批听话的人上来。二爷以为自己在跟文昌合作。文昌以为自己在利用二爷。但他们俩都不知道——太爷爷从始至终都在看着。他不帮二爷，也不帮文昌。他只是在等。等崔氏自己把自己烧干净。然后换一批不会给他添麻烦的人。”
乞凡端起石桌上的金碗，碗底金光在夜色里沉得发亮。
他拇指蹭过碗沿豁口，金碗发出一声短促清鸣。
“他现在在哪儿。”
爷爷抬眼看向乞凡，语气平静。
“功德司。天庭九天之上，功德司正殿。你要去找他。”
乞凡把金碗往怀里一揣，挺直身子站起身。
“不是去找他。是去问他一件事。”
爷爷望着起身的乞凡，微微前倾身子轻声发问。
“什么事。”
乞凡指尖反复摩挲冰凉的碗沿豁口，眼神沉沉开口。
“他签准奏的时候，手抖没抖。”
爷爷沉默片刻，嘴角扯出一抹和乞凡如出一辙的弧度。
眼底没有笑意，只剩熬了二十年终于说出口的痛快。
“抖了。三司殿的烛火都照不清那歪笔——练了三百年的字，签儿子驱逐令时，抖得像凡人写遗书。我在三司殿受审的时候，亲眼看过审理记录上他的签名。准奏两个字，第一笔就是歪的。他生平第一次手抖——就是签我驱逐令那天。”
乞凡缓缓转头看向一旁的阎王。
阎王终于慢慢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黑眼圈还是浓得吓人，眼底血丝却亮了几分，像憋了二十年的怨气，终于盼到了出头的日子。
乞凡直视对方，开门见山。
“监察司的路引，你弄得到。”
阎王站起身，随手把夹克拉链往下拉了半截，露出白衬衫上印的小字——阎罗殿年度绩效考核表。
他用力搓了搓浓重的黑眼圈，声音哑得像生了锈的旧锁。
“弄得到，但路引只能送你们到门口。进了监察司，递证据、陈案情、申请天罚——这三关得你们自己过。本王和老崔都在天庭黑名单上，跨进监察司大门一步，直接触发禁制。玄玑不在任何名单上，他替你递证据。赵吏从旁佐证，他在阎罗殿押了十二年公文，对天庭的呈报格式比本王还熟。”
赵吏站在梧桐树影里，袖口磨白的线头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他艰难滚动一下喉结，声音仍带着细微颤抖，每个字却咬得格外清晰。
“监察司的呈报格式我会写。需要三份原件——假契约、功德账簿、二十年收割记录。三份原件必须同时呈递，缺一不可。另外还需要一份亲笔诉状，写明被告、罪名、证据清单。诉状必须由崔氏正统血脉亲笔书写，加盖崔氏祠堂供奉钱真印。”
乞凡从破袄内兜里掏出那块崔字木牌，轻轻搁在石桌上。
木牌背面的供奉钱印记，和金碗碗底的纹路在月光下隐隐呼应，一明一暗。
“印在这里。诉状今晚写。”
林若溪从石凳上缓缓站起身，指尖无意识轻轻捻过茶巾边角。
她平日里说话温吞柔软，此刻每一个字却沉稳有力。
“林家在监察司有旧。太爷爷那一辈，林家出过一任监察司左使。虽然后来没落了，但监察司的偏殿里还供着林氏的牌位。我陪玄玑进去，至少有资格站在偏殿门口。你们在正殿递证据，我在偏殿门口守着——万一有人要关殿门，我得替你们挡一挡。”
玄玑仔细戴好眼镜，端起石桌上那杯彻底凉透的豆浆，仰头一口灌下大半。
杯沿沾着的包子渣忽然碎裂，掉落一颗在桌面，心绪纷乱的他完全没有察觉。
“老主人，监察司递完证据之后，三司殿那边会不会——”
爷爷端起早已放凉的茶水一饮而尽，重重将茶杯磕在石桌上，发出沉闷响声。
“三司殿那三位，不用你们操心。判官跑了，但轮转王和平等王还在。他俩欠我一条命——当年三司会审，判官要判我魂飞魄散，是轮转王和平等王联名上书，改判成剥夺仙籍驱逐出地府。没有他俩，我连躺二十年的机会都没有。反碗的事他们不知道，文昌和二爷的勾结他们也不知道。但天罚一旦启动，文昌必被拿下。功德司副司空缺，轮转王和平等王会联名推举新的人选——这人选，得是我们的人。”
乞凡侧过头，看向身侧的爷爷。
“你想让谁坐那个位置。”
爷爷抬手把茶杯轻轻推到乞凡面前，杯底在石面上划出一道纤细痕迹。
“你爹要是还活着，他最合适。但你不愿意。你连三司殿保洁都不想当，更别说功德司副司。那就玄玑。签了二十年功德接收记录的人，最清楚这二十年功德司烂成什么样。让他坐上去——文昌怎么贪的，他就怎么吐出来。”
玄玑端着豆浆杯的手骤然僵在半空，狠狠滚动一下喉结，又惊又慌。
“老主人，我——”
爷爷看着慌张的玄玑，语气柔和却无比坚定。
“你欠我的那条命，二十年前就还清了。以后你欠的是乞凡的。这条命不用你还——你替他把功德司洗干净就行。再说了，你个天天端豆浆的，也该升职了。”
苏珊轻轻转了转手里的杯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林若溪低头捏了捏茶巾边角，嘴角悄悄弯起，又飞快抿平，努力维持端庄模样。
阎王伸手从夹克内袋摸出纸巾擦拭额头冷汗，一张皱巴巴的表格跟着飘落在石桌上。
正是阎罗殿年度绩效考核表，整张表格密密麻麻布满红色叉号。
阎王窘迫慌忙伸手去捡拾，却被乞凡伸手按住纸张。
乞凡低头扫过满是红叉的表格，唇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阎王尴尬挠头，把表格揉成一团塞回衣袋，低声感慨。
“这玩意儿我看了二十年，今天总算能扔了。”
乞凡抬手将金碗重重搁在石桌上，碗底撞击石面，清亮声响划破安静院落。
“那就分头行动。阎王去拿路引。赵吏准备呈报格式。玄玑整理好三份原件。林若溪守偏殿。我今晚写诉状——写完直奔监察司。”
他抬眼望向巷口高大的梧桐树。
夜风吹动枝叶沙沙作响，细碎月光穿过叶缝洒落，一片片银斑铺满石桌。
金碗静静处在银斑中央，碗底微光清晰映出一道纹路，正是太爷爷功德司正印的裂纹。这道裂痕，刚好和金碗边缘豁口严丝合缝。
乞凡指尖慢慢蹭过碗沿豁口，语气平淡随意，仿佛只是随口评价一句饭菜口味。
“去告诉太爷爷——崔氏正统，没烧干净。不锈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