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阎王的债
书名:神医乞讨记 作者:爱文小书匠 本章字数:3251字 发布时间:2026-07-16

子时未到,阎王还没来。

 

乞凡把金碗搁在石桌上,碗底的金光在夜色里沉得发亮。

 

苏珊靠在廊柱上,指尖转着半杯冷咖啡,杯沿那道裂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玄玑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攥着杯刚打的热豆浆,杯壁上沾着的包子渣还是软的。

 

林若溪从屋里端了壶新沏的茶出来,壶盖稳稳扣在壶口上。

她把茶壶往石桌中间挪了挪,指尖捻了捻茶巾边角,布料捏出三道细褶。

 

苏珊转了下杯柄,语气漫不经心。

“大王说子时到,还差一盏茶,他这人什么时候准时过。”

 

乞凡拇指蹭过碗沿豁口,声音平淡。

“欠债的时候。欠了二十年的债,他比谁都急。”

 

话音没落,巷口传来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

咯噔,咯噔,不紧不慢。

 

阎王从梧桐树影里走出来。

今晚没穿那件黑袍,换了件深灰色夹克,拉链拉到下巴,领口翻出一截白衬衫。

黑眼圈比地府账簿还厚,领口沾着泡面汤渍,整个人像个刚被老板骂完又被老婆赶出门的社畜。

可他身后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乞凡抬了抬眼皮。

“你说带人一起来,人呢。”

 

阎王没接话。

他走到石桌前,从夹克内袋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金碗旁边。

纸面泛黄,边角磨损,折痕深得快要裂开,显然被反复翻开又折好,折了二十年。

“你先看。看完我再带人。”

 

乞凡展开那张纸。

是一份契约,字迹歪歪扭扭,每一笔都压得很重。

契约最上方写着四个字——“功德韭菜”,下面密密麻麻列着条款。

每年收割凡人功德若干,对象为金碗持有者所救之人,功德转交天庭功德司,执行人署名是阎罗殿。

 

最底下的签名栏里,歪歪扭扭签着一个名字:崔玄清。

 

不是爷爷的笔迹。

运笔方向略有不同,收锋时力道偏重,像有人花了很长时间模仿出来的。

但印章是真的。

崔氏祠堂的供奉钱印记,和乞凡那块崔字木牌上的印记严丝合缝。

 

阎王在石凳上坐下来,把脸埋在掌心里搓了又搓,再抬头时眼底血丝密布。

“契约是假的,但印章千真万确。老子被天庭扣了三十年绩效,连年终奖都泡汤了!但最狠的不是这个,最狠的是你爷爷因此背了黑锅。天庭功德司认定是崔氏家主私刻印章、冒用天庭名义收割凡人功德,要拿你爷爷问罪。你爷爷没辩解,一个人扛了所有罪名,只说他愿意接受任何处罚,只求天庭放过崔氏旁系。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你爷爷被剥夺仙籍,驱逐出地府,崔氏被清洗。你爷爷替人背锅,老子替他背锅,我俩背的是同一口锅。”

 

夜风突然卷起契约一角,月光在“崔玄清”三个字上凝成薄霜。

阎王盯着那份假契约,嘴角扯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偷印章的人,是你爷爷当年最信任的人。崔氏祠堂的供奉钱印章藏在祠堂供桌底下的暗格里,只有崔氏正统血脉知道位置。但正统血脉不止你爷爷一个,还有一个。”

 

乞凡的指尖按在碗沿上。

“二爷。”

 

阎王从石凳上站起来,转身朝梧桐树的方向打了个响指。

树影里走出一个人,瘦高个,袖口磨得发白,两只手在腿侧搓来搓去。

赵吏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本泛黄的账簿放在石桌上。

封皮印着崔氏祠堂的族徽,翻开之后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账目。

不是银钱,是功德。

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收割了哪一人的功德,转交了天庭功德司的哪一位接收人。

每一笔记录后面都盖着崔氏祠堂的供奉钱印记,和假契约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赵吏的声音还是有点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这本账簿是二爷藏在祠堂废墟底下的。你爷爷被驱逐之后,二爷继续用这枚偷来的印章收割凡人功德,一转就是二十年。接收人的名字在账簿最后一页。”

 

乞凡翻到最后一页。

泛黄的纸面上密密麻麻签着同一个名字,签了二十年,墨迹有新有旧,层层叠叠摞在一起,像一道结了二十年的血痂。

那名字不是判官,不是轮转王,不是平等王,也不是任何一个三司殿的主官。

是“玄玑”。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风停了,桂花不再往下落,茶壶里的水也不响了。

 

玄玑从梧桐树下走过来,把那杯还热着的豆浆放在石桌上。

杯壁上沾着的包子渣被热气熏得微微发颤,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眼眶红了,声音倒还稳。

“二十年前老主人被驱逐之后,二爷来找过我。他说我欠崔氏一条命,现在是该还的时候了。他说天庭功德司需要一个接收人,崔氏正统已经没了,只剩下我这个老主人当年救下的孤儿。只要我签收这些功德,天庭就会认可崔氏还有人活着,就不会追查崔氏灭门的真相。我当时信了。一签就是二十年。到今天才知道签收的是老主人用命背下的黑锅。他偷了印章,签假契约,把锅全甩给老主人,之后二十年,照样用那枚印章收割功德。所有人都以为崔氏正统在替天庭收割功德,实际上正统早就被清洗了。收割功德的人,是清洗正统的人。”

 

阎王把假契约从石桌上拿起来,折好,放回夹克内袋。

“骗本王签契约的是二爷,替你爷爷背锅的是本王,替二爷收功德的是玄玑。今晚带账簿来,是要告诉你,二爷当年的罪证不止除夕那锅饺子。假契约、功德账簿、二十年收割记录,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够天庭功德司把二爷的名字写进天罚名单。”

 

乞凡扫了一圈石桌边这些人。

阎王眼底的血丝、赵吏袖口磨白的线头、玄玑还没擦干净的眼镜片。

这一院子的人,全被二爷坑过。

“你今晚来,不止是来揭二爷老底的。还差一件事没说。”

 

阎王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梧桐树的方向。

树影里又走出一个人。

不是从巷口进来的,是从树底下直接走出来的,像早就站在那里,只是不想被人看见。

这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袖口卷到手肘,脚上一双黑布鞋沾着巷口的泥。

头发花白,腰板挺得笔直,走到石桌前站定,垂着眼看石桌上那只金碗。

碗沿的豁口映在他眼底,像一道旧伤疤。

 

苏珊转杯柄的手停了。

林若溪指尖的茶巾细褶被捻平了。

玄玑刚擦干净的眼镜片又蒙上了一层雾气。

三人同声开口。

“老主人。”

 

乞凡按在碗沿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发白。

金碗在石桌上轻轻震了一下,碗底的金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不是魂魄,不是残影,不是铜钱里封的那道暖金色的光。

眼前这人是实打实站在地上的,脚上的布鞋沾着巷口的泥。

他比铜钱里的虚影老得多,头发全白了,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但那双眼睛和乞凡记忆里一模一样。

浑浊发黄,深处藏着一点没灭透的火星。

 

乞凡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没死。”

 

爷爷把一只手搁在石桌上,手指粗粝,关节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草药渍。

“死了,但没死透。当年我在三司殿受审之前,把最后一道完整的命纹封进了铜钱里。铜钱碎的时候命纹炸开,把我从生死簿上硬拉了回来。躺了二十年才养到能站起来的程度。”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跟乞凡一模一样。

“本来想早点回来的。但玄玑那小子把你照顾得挺好,我就多躺了几年。”

 

乞凡伸手按住爷爷搁在石桌上的那只手,低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躺了二十年,让我跟玄玑两个人替你扛事。扛了三年才知道你没死透。下回诈尸记得提前打招呼,金碗都快被我攥出包浆了。”

 

爷爷反手拍了拍乞凡的手背,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

然后把手抽出来,拿起石桌上那份假契约的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签了二十年的“玄玑”,墨迹有新的有旧的,层层叠叠摞在一起。

“二爷的事还没完。假契约是二十年前签的,但功德收割一直持续到今天。玄玑签收的那些功德,最后转到了天庭功德司一个叫‘文昌’的人手里。这名字我在三司殿受审的时候听过,文昌是功德司的副司,天庭安插在地府的监查官。三司殿那三道门闩,第一道是阎王,第二道是判官,第三道就是文昌。二爷不是自己在收割功德,他是文昌在地府的代理人。崔氏灭门,不是二爷一个人的主意。他背后站着功德司的副司。文昌要的是凡人功德,二爷要的是崔氏正统。两人一拍即合,二爷偷印章签假契约,文昌在天庭功德司压住所有举报。你爷爷替他们背了二十年的黑锅,文昌在天庭功德司稳坐了二十年的副司位置。”

 

阎王把脸埋在掌心里搓了又搓,再抬起头时眼睛红得跟熬了三个通宵一样。

“文昌是本王的上线。功德司副司,管着阎罗殿的绩效考核。这些年本王查内鬼、查假契约、查功德去向,查到一半就不敢往下查了。不是因为二爷,是因为文昌。查他等于查自己的顶头上司。原来我查了二十年,竟一直在上司的剧本里当小丑。”

 

乞凡把金碗往怀里一揣,站起身。

“那就越过功德司,直接递到司正本人手里。天庭功德司的司正是谁。”

 

爷爷在石凳上坐下,端起林若溪倒的那杯茶灌了一口。

茶杯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文昌的顶头上司,功德司司正——是你太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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