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闲走出松林小道时，鞋底碾碎了一截枯枝，声音清脆得像是谁在远处打了个响指。她没停步，只把斗笠往下压了压，遮住半边眼睛。阳光从叶隙漏下来，在她粗布麻衣上晃出几个晃动的光斑。布袋里的红薯滚了两圈，撞到腰侧，她顺手拍了下，像拍一只不听话的狗。
纸鹤是这个时候砸下来的。
它飞得歪七扭八，翅膀扑腾得像被谁掐着脖子甩过三圈，一头撞上晾衣绳，弹了两下才稳住身形。玉简卡在尾羽上，摇摇欲坠。纸鹤抖了三抖，终于把东西甩下来，啪地一声掉在泥地上。
苏闲低头看了眼。
草鞋尖一挑，玉简翻起半空，被她单手抄住。扫了一眼，嘴角抽了抽：“哦，天庭也不卷了？”
说完随手一丢，玉简落回泥里，沾了点湿土。她弯腰从布袋里掏出半个西瓜，咔嚓咬一口，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蓑衣上，洇开一圈深色。
纸鹤还在原地扑棱翅膀，嗓音发颤：“您……不回复吗？天庭那边等着呢！”
“等什么？”她又咬一口，瓜籽粘在唇边，“让他们自己玩去。”
纸鹤僵住，翅膀垂了下来，像根晒干的芦苇。它知道再说也没用。这位主儿从不接诏书，不回信，不点头也不摇头，可三界偏偏就照着她的节奏转。妖界比打呼，魔域开按摩，仙门午睡算学分——现在轮到天庭裁人了。
它最后看了眼那个躺在竹椅上的身影，转身飞走，云都懒得驾，一路跌跌撞撞，像只喝醉的鸽子。
篱笆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苏闲已经躺下了。
竹椅晃得慢悠悠，蒲扇搭在肚皮上，随呼吸一起一伏。咯咯哒蹲在她脚边，翅膀收拢，眼皮半合，一副即将入定的模样。院外云头炸响，一道流光直冲地面，落地时没控好火候，烧焦了半片菜叶。
天庭使者跪得极其勉强。
他本想行大礼，刚弯下腰，咯咯哒一个箭步冲上来，张嘴就是一口，精准啄在他官靴尖上。他踉跄后退，帽子歪了，腰牌晃荡，差点坐地上。抬头再看，苏闲连眼皮都没抬，只把蒲扇往脸上一盖，含糊道：“别吵，鸡要午睡。”
“是是是。”他立刻压低声音，单膝跪地，姿态放得极低，“上谕已下，即日起裁撤三百六十个考绩司，所有仙吏免修KPI，绩效碑全拆了……”话说到这儿，他自己先忍不住咧嘴一笑，眼角泛红，“小的……小的再也不用写月度总结了！”
这话出口，他自己都吓一跳，忙捂住嘴。
可笑意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
他不是一个人这么笑的。方才那一路上，他亲眼看见文曲星君甩掉笔杆，判官扔了生死簿，一群小神仙从南天门溜下来，有的直接跳云，有的抱着酒坛边跑边喝，还有个管香火的小吏，一边跑一边撕手里的考核表，纸屑撒了一路。
没人拦。
因为这次不是逃班，是合法下班。
“我们……也是看了三界变化才敢上的奏折。”他声音轻了些，像是怕惊扰了这院子的安宁，“仙门午休算分，魔域开馆按摩，妖界比打呼……连雷劫都送避雷符了，咱们再熬，天道都要笑掉牙。”
苏闲听完，蒲扇掀开一条缝，瞥了他一眼。
“嗯。”她说，“统一战线挺好。”
就这一句。
使者却觉得心口一热，像是憋了万年的一口气，终于被谁轻轻推了出来。他张了张嘴，还想说点别的，比如“多谢您为三界开路”，比如“您才是真正的逍遥散仙”，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合适。
这位主儿最烦谢字，也最烦称号。她要是愿意当神，早就在榜首了；她要是想听奉承，耳朵早就长茧子了。她什么都不图，可偏偏什么都成了。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头顶传来轻微吧嗒声。
抬头一看，糟了。
口水流下来了。
正好滴在苏闲晒在绳上的萝卜干上，其中一根还微微颤着，像被雨点打中。
“哎。”她坐起身，蒲扇指向那串萝卜干，“你口水滴我干菜上了。”
“啊！”使者慌忙抬袖擦嘴，脸涨得通红，“对不住对不住！我这就……这就……”
“拿两根走吧。”她摆摆手，重新躺下，“堵不住嘴就吃点。”
他愣住。
伸手接过那两根沾了自己口水的萝卜干，捧在怀里，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干巴巴的，皱巴巴的，一点油星都没有，可他闻着那股咸香，鼻子忽然一酸。
他想起自己当差三千年，日日报表，月月考评，年年排名。他记得有一次写总结写到吐血，上司只回了一句“格式不对，重写”。他也记得每逢节庆，别人家团圆喝酒，他还在灯下核对香火供奉数量，一笔错不得，一数乱不得。
现在，全没了。
考绩司裁了，KPI废了，绩效碑推了。
他不用写了。
他可以喘气了。
他捧着萝卜干一步步退到院外，踏上云头前回头望了一眼。苏闲已经盖上蓑衣，只露出一缕发丝和半只耳朵。咯咯哒跳上她胸口，蜷成一团，像个毛茸茸的暖炉。
他忽然对着院子大声喊：“苏前辈！谢谢您让我们也能……喘口气！”
风卷着声音跑了。
不知有没有传到。
但他看见，她耳畔那朵蓝紫色小花，轻轻颤了一下。
像是点了头。
云走了很远，他还回头望。
那院子静悄悄的，鸡在晒太阳，人在打盹，仿佛刚才翻天覆地的消息，不过是吹过田埂的一阵风。
而他知道，不是的。
这是制度塌了。
是规则改了。
是三界终于学会，不必人人都绷着弦活着。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萝卜干，咬了一口。
嘎嘣脆。
咸香入味。
他笑了。
笑得像个刚放学的孩子。
与此同时，南天门角落，两个守门小神蹲在台阶上啃干粮。
“听说了吗？考绩司没了。”
“真的？那我昨天写的年终述职……岂不是白写了？”
“不仅白写，还被风吹到茅坑里了。”
“活该，谁让你写八千字‘论香火供奉与民心向背之辩证关系’。”
“那你写三百字‘今年烧了几柱香’的就清高了？”
两人笑作一团。
不远处，一座石碑正在被推倒。上面刻着“天庭年度KPI考核总榜”，底下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和分数。推碑的是个老仙，白胡子抖得厉害，边推边骂：“老子辛辛苦苦三千年，就为争个‘勤勉标兵’，结果你说裁就裁？早干嘛去了！”
旁边小仙劝：“师父，别气，这不是跟三界接轨嘛。”
“接轨？”老头啐了一口，“我看是跟苏闲接轨！人家晒个太阳，我们改天换地！”
话虽这么说，他手底下没停，推得更用力了。
轰隆一声，石碑倒地，碎成几段。
他站在残骸前，喘着粗气，忽然咧嘴一笑：“嘿，以后老子也可以午睡了。”
人群哄笑。
笑声传得很远。
远到山野间的篱院里，苏闲动了动耳朵，把蓑衣拉得更严实了些。
咯咯哒在她胸口咕噜了一声，像是梦呓。
她没睁眼。
也不需要睁眼。
世界怎么变，她不在乎。
可世界偏偏，就照着她的样子变了。
云层之上，天庭某处偏殿，一份奏折静静躺在案上。
朱批两字：准奏。
落款无名。
但执笔的手腕上，缠着一根褪色的红绳，绳头打了三个死结，像是某种不愿解开的旧念。
风从窗缝钻进来，掀动纸页。
那两个字，忽明忽暗。
就像一场无声的鼓掌。
使者乘云返回途中，遇到巡天神将。
对方见他手里捧着萝卜干，皱眉：“你不在职当值，私离天庭，还携凡物？”
他笑了笑，举起一根萝卜干：“新规，今日起，午间可自由活动两时辰，不限地点，不限饮食。”
神将一愣：“真……真的？”
“不信你看。”他指了指天上。
只见平日森严的南天门，此刻竟有十几个小神仙坐在门槛上嗑瓜子。有个女仙还铺了块布，正在做针线。另一头，两位老仙对弈，棋盘搁在云边上，一不小心，一颗棋子滚下去，化作流星划过夜空。
神将嘴巴慢慢张大。
使者咬了口萝卜干，嘎嘣一声：“统一战线，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