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我住在天师府的客房里。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拿出曾祖父的那本日记,开始翻阅。
日记是用毛笔写的,字迹工整,笔画清晰。虽然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第一页,写于1950年春天。
“吾近日深感身体不适,恐时日无多。回首此生,感慨万千。吾一生行善,自以为无愧于心。然有一事,始终耿耿于怀,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此事,关乎七星还魂阵,关乎一个女子,也关乎一个邪祟。”
“民国三十八年秋,吾受枫溪镇王员外之邀,为其女王氏做法超度。王氏年方十八,未婚而孕,羞愤自尽。王员外嫌其女死得不光彩,欲以邪术镇压其魂魄,令其永世不得超生。吾本不欲插手此事,但王员外苦苦哀求,又许以重金,吾一时心软,便答应了他。”
“然吾至王家,开阴阳眼观之,却发现王氏之死,另有隐情。她并非自尽,而是被人所害。害她之人,正是其情人王富贵。王富贵始乱终弃,王氏怀有身孕,王富贵恐事情败露,影响其声誉,遂下毒手,将王氏杀害,并伪造成自尽的假象。”
“吾心生怜悯,不忍王氏含冤而死,遂决定布下七星还魂阵,将其救活。”
“七星还魂阵,乃吾师门秘传之阵法,能沟通阴阳,召回亡魂。然此阵逆天而行,代价极大。施术者需以自己的寿命为代价,每施术一次,折损十年阳寿。吾当时年轻气盛,自恃道法高深,不以为然。”
“吾耗费了七七四十九天,备齐了布阵所需的各种材料。于中秋之夜,月圆之时,在王家的后花园中,布下了七星还魂阵。”
“阵法启动之时,天地变色,风云涌动。吾以自身精血为引,催动阵法。王氏的魂魄,被阵法召回,缓缓落入其躯体之中。”
“眼看阵法就要成功,异变突生。”
“一股强大的邪恶力量,突然闯入阵法之中,附着在了王氏的身上。那股力量,极其阴冷,极其暴戾,像是一头来自深渊的恶魔。它吞噬了王氏的魂魄,占据了她的躯体。”
“吾大惊失色,急忙停止阵法,但为时已晚。那邪祟,已经与王氏的躯体融为一体。它睁开双眼,那是一双纯黑色的眼睛,没有眼白,充满了暴戾和疯狂。”
“吾与那邪祟大战了三天三夜,最终将其制服。但吾也身受重伤,折损了十年阳寿。吾本想将那邪祟彻底消灭,但它威胁吾,若吾灭它,它便让王氏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吾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最终,吾只得将那邪祟连同王氏的尸体,一起封印在了一口棺材里,藏于老宅的密室之中,并以符咒镇之。”
“吾深知,那邪祟并未被消灭,只是被暂时封印。它迟早会突破封印,重见天日。届时,必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吾本想在有生之年,找到彻底消灭那邪祟的方法。但吾的身体,已经不允许吾再折腾了。吾只能将此事记录下来,留与后世子孙。希望他们能继承吾之遗志,彻底铲除此獠。”
“陈天元,绝笔。”
我看完这篇日记,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原来,事情的经过,和我猜测的差不多。
我曾祖父布下七星还魂阵,想要救活阿绣,却引来了黑魇,酿成了大祸。
他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折损了十年阳寿,还留下了一个烂摊子,让我来收拾。
但我不怪他。他也是出于好心。他只是低估了七星还魂阵的风险,也低估了黑魇的强大。
我继续往下翻,翻到了日记的后半部分。
后半部分记载的,是一些关于黑魇的研究。
“吾查阅了无数古籍,终于查到了那邪祟的来历。它名为‘黑魇’,诞生于人类最原始的恐惧之中。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可以变化成各种样子。它最喜欢吸食人类的恐惧和精气,以此来增强自己的力量。”
“黑魇极其古老,据说在上古时期就已经存在。它曾经被多位高人封印过,但每次都只能封印,无法彻底消灭。因为它是一种概念性的存在,只要人类还有恐惧,它就不会真正死亡。”
“要彻底消灭黑魇,只有一个办法——找到它的本源,并将其摧毁。它的本源,是一块名为‘阴司珠’的黑色石头。那块石头,蕴含着黑魇的核心力量。只要摧毁了阴司珠,黑魇就会彻底消失。”
“但阴司珠在哪儿?吾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吾怀疑,阴司珠可能已经被某个高人藏了起来,藏在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地方。”
“吾将毕生精力都投入到了寻找阴司珠的工作中,但直到去世,也未能找到。这是吾一生最大的遗憾。”
我看完这段记载,心里一动。
阴司珠?
不就是我手里的那颗珠子吗?
原来,那颗珠子,就是黑魇的本源。
难怪黑魇那么想得到它。
我握着那颗阴司珠,感觉它沉甸甸的,像是承载着无数的秘密。
我曾祖父用尽一生都没有找到的东西,竟然就在他自己的老宅里。
这不得不说,是一种讽刺。
在天师府住了几天后,我开始感觉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天师府的弟子们,表面上看起来一切正常,但私下里,却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他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看到我走近,就会停止交谈,用一种警惕的眼神看着我。
我问陆征是怎么回事。陆征犹豫了一下,然后告诉我,天师府内部,最近出现了一些分歧。
“分歧?什么分歧?”
“关于掌门继承人的问题。”陆征说,“玄清师叔病重,随时都可能……去世。他去世之后,天师府需要一位新的掌门。但几位有资格继承掌门之位的师叔伯,意见不合,互相争斗,搞得天师府内部乌烟瘴气的。”
“玄清道长没有指定继承人吗?”
“没有。”陆征摇摇头,“他一直没有表态。有人说,他其实心中已经有了人选,只是没有公布。也有人说,他还在观望,想看看谁能在这场争斗中脱颖而出。”
“那你觉得,谁会最终成为掌门?”
“我不知道。”陆征说,“但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场争斗,可能会演变成一场内讧。到时候,天师府可能会元气大伤。”
我沉默了。
玄清道长说的“大劫”,难道就是指这个?
如果天师府内部发生内讧,那确实是一场大劫。一个传承了上千年的道教圣地,如果因为内部的权力斗争而衰落,那将是整个道门的损失。
“陆征,你觉得,我能做些什么?”
陆征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你应该去见一个人。”
“谁?”
“玄清师叔的大弟子,玄明师兄。”
“玄明?”
“对。”陆征说,“玄明师兄是玄清师叔最信任的弟子,也是天师府年轻一辈中道法最高的。他一直跟在玄清师叔身边,知道很多内幕。也许,他能给你一些建议。”
我点了点头,决定去见见这个玄明。
玄明住在天师府后院的一间静室里。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打坐。他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样子,面容清秀,气质沉稳,给人一种可靠的感觉。
“你好,我是陈落。”
“我知道你。”玄明睁开眼睛,看着我,“师父跟我提起过你。他说,你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玄清道长过奖了。”
“师父从来不会看错人。”玄明说,“你来找我,是为了掌门继承人的事情吧?”
“是的。”我说,“我想知道,现在天师府内部,到底是什么情况。”
玄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情况很复杂。有资格继承掌门之位的,主要有三位。第一位,是我的二师叔,玄真。他是师父的师弟,道法高深,资历深厚,在门中威望很高。第二位,是我的三师叔,玄净。他也是师父的师弟,但性格比较激进,主张对邪祟采取更加强硬的措施。第三位,是我的大师兄,玄诚。他是师父的大弟子,道法虽然不如两位师叔,但为人忠厚老实,深得年轻弟子的拥戴。”
“这三个人,谁的可能性最大?”
“目前来看,玄真师叔的可能性最大。”玄明说,“他资历最深,威望最高,而且得到了几位长老的支持。但玄净师叔也不容小觑,他虽然在门中威望不如玄真师叔,但他结交了不少江湖人士,势力也不小。至于玄诚师兄,他虽然人气很高,但毕竟年轻,资历尚浅,可能性最小。”
“那玄清道长,倾向于谁?”
“师父他……没有说过。”玄明摇摇头,“但我能感觉到,他其实不希望玄真师叔或玄净师叔中的任何一个接任掌门。他觉得,他们两个都太极端了。玄真师叔过于保守,墨守成规,不思进取。玄净师叔过于激进,锋芒毕露,容易惹事。师父想要的,是一个能够平衡各方势力,带领天师府稳步前进的人。”
“那这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玄明说,“也许,师父心中也没有合适的人选。”
我沉默了。
看来,天师府的这场风波,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玄明师兄,你觉得,我能做些什么?”
玄明看着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陈落,我知道你不是天师府的人,没有义务插手天师府的事务。但我还是想请你,在必要的时候,帮我们一把。”
“帮你们?怎么帮?”
“如果天师府真的发生了内讧,我希望你能站在正确的一方,帮助我们平息这场风波。”
“正确的一方?谁是正确的一方?”
“我也不知道。”玄明说,“但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的。”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