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林大勇站在军区招待所门口啃烧饼。
油纸包着半块没吃完的,塞在裤兜里鼓鼓囊囊。
他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张邀请函上的字。
“实践参照样本”——听着像实验室的小白鼠。
可他知道不是。
那是信任。
一辆深绿色吉普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国防部专员从副驾下来。
还是昨天那身制服,袖口蹭了点灰,估计是赶早开会蹭的。
“林同志,等久了吧。”专员笑着递过保温杯,“喝点热水,会议室空调太猛。”
林大勇接过杯子拧开,一股姜味冲出来,烫得他眯眼。
“您这体质数据一出来,我们几个研究所抢着要人。”专员边走边说,“最后还是作战部拍板,定了咱们这个项目。”
走廊灯光惨白,脚步声回荡。
林大勇低头看着自己影子,比以前结实了。
不再是那个背着药篓爬山就喘的瘦小子。
会议室门推开,七八个穿军装的技术人员抬头看过来。
桌上有投影仪,墙上挂着人体经络图,角落还摆了个仿真人模型。
“开始吧。”专员拉开椅子,“林同志,今天我们想听听你的经验。”
没人鼓掌,但眼神都亮了。
一个戴眼镜的军官开口:“你这套炼体术,有没有理论支撑?”
林大勇愣了一下:“啥叫理论支撑?”
“就是功法原理、能量运行路径、细胞激活机制这些。”
林大勇挠头:“我就知道练完第二天胳膊酸,第三天腿沉,第五天能扛两袋米上山。”
屋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憋笑,有人皱眉。
专员咳嗽一声:“林同志,别紧张,你就说说你是怎么练的。”
林大勇点头,把烧饼拿出来放在桌上,顺手拍掉碎渣。
“我第一天练《锻体诀》,就想一口气做完所有动作。”他比划着,“结果半夜抽筋,疼得直撞墙。”
会议室响起几声轻笑。
“后来我改了节奏,一天只加一点点。”他伸出手指,“就像烧火,柴多了压灭,少了又不旺。”
戴眼镜的军官推了推镜框:“所以你是主张渐进式训练?”
“对,而且得看人来。”林大勇认真道,“我大姐以前背水泥,肩膀早就伤了,要是让她跟我一样练,肯定出事。”
专员点头记录:“个体差异问题,确实要考虑。”
另一个教官问:“部队讲究整齐划一,你怎么保证每个人都能跟上进度?”
林大勇咧嘴一笑:“你们不体检吗?谁跑得快谁跑得慢,一测就知道。”
“我的意思是,战士不能分三六九等。”那人语气严肃起来。
“我没说分等级。”林大勇摇头,“我说的是分档训练。”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三角形。
“底下一档练基础动作,中间练组合,上面再加负重和速度。”
“就像种田,苗壮的多施肥,苗弱的先养根。”
戴眼镜的军官盯着图纸看了半天:“你这个……倒是有道理。”
“我不是当兵的,不懂口号。”林大勇老实说,“但我采药十年,知道山路有陡有缓,走得急会摔。”
专员忽然抬头:“你的意思是,把士兵按体质测试结果分成三组,分别匹配不同强度的引导节奏?”
“差不多。”林大勇点头,“反正别让新兵第一天就练老兵的动作。”
会议室陷入短暂沉默。
有人翻资料,有人低声讨论。
终于,戴眼镜的军官开口:“我们可以试点。”
“但必须匿名代号管理,避免心理落差。”专员补充,“比如‘甲型引导模块’‘乙型强化流程’。”
“行。”林大勇松口气,“只要别贴标签就行。”
“你还愿意去试点单位实地观察调整吗?”专员问。
“当然。”林大勇毫不犹豫,“我不怕跑路。”
“那就这么定了。”专员合上本子,“三个军区同步试运行,你作为特聘顾问参与全程。”
有人开始收拾设备,有人往外打电话协调。
林大勇坐在原位没动,手里捏着那半块凉透的烧饼。
一个年轻技术员走过来:“林哥,能不能把你训练时的感受录下来?”
“咋录?”
“口述加示范,我们剪成教学影像。”
“我文化不高,讲不明白术语。”
“正因为你不说术语,基层士兵才听得懂。”技术员笑,“你就说‘这儿疼了就歇会儿’‘那儿胀了说明快通了’这种话。”
林大勇想了想:“行啊,反正我本来就这么想的。”
“太好了!”技术员激动地拍他肩膀,“以后新兵训练片开头就能写——本教程由S-级预备体亲身示范。”
林大勇差点被口水呛住。
“别写那么吓人。”他摆手,“就说‘一个普通采药人是怎么练出来的’。”
“更接地气。”专员走过来说,“我们就需要这种真实感。”
散会后,专员陪他走到门口。
“陈部长看过方案摘要,很认可你的思路。”
林大勇嗯了一声,没多问。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是开始。
吉普车启动前,专员递给他一份文件袋。
“这是试点安排表,你随时可以去任何一个基地。”
林大勇接过袋子,摸到里面夹着一张卡片。
他没拿出来看。
只是把它塞进胸前口袋,紧挨着那张邀请函。
风吹过营区操场,扬起一片尘土。
远处传来集合哨声,整齐的脚步踏在地上。
林大勇站在车边没动。
他望着那些奔跑的身影,忽然觉得胸口有点热。
以前他练功是为了活命。
现在他教人,是为了让更多人活得稳。
专员问他:“下次见面去哪儿?”
“山东吧。”林大勇说,“听说那边新兵多是农家出身,跟我一样。”
专员笑了:“那你可得准备点土话。”
“不用准备。”林大勇也笑,“我这张嘴,天生就会说人话。”
车门关上,引擎声远去。
林大勇转身往招待所走。
路过公告栏时,他瞥见一张崭新的通知。
标题是《关于开展基础炼体术适应性训练试点工作的指导意见》。
落款盖着红章,日期是今天。
他停下脚步看了几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
太阳升起来了。
照在他洗得发白的工装上,照在左腕那根红绳上。
他右手插在裤兜里,指尖碰到了烧饼剩下的最后一角。
捏扁了也没扔。
回到房间,他掏出文件袋放在桌上。
没急着拆。
而是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镜子拍了张自拍。
背景是墙上的日历,圈着今天的日期。
照片拍完,他点开相册。
往上翻,看到三个月前的一张:他蹲在院子里搬石墩,满脸汗水。
再往上,是一年前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他把三张照片并排保存,命名为“起点”。
然后退出相册,锁屏。
窗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他知道是技术人员撤场了。
他走到桌前,打开文件袋。
第一张纸就是试点安排表。
山东、四川、东北。
三个红圈,标着日期和联系人。
他拿笔在山东那栏画了个勾。
下面写着一行小字:首次实地指导时间待定。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文件,起身走向门口。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又顿了一下。
这次不是因为力气大。
而是突然意识到——
这扇门,以后可能不会只为了他自己打开了。
咔哒。
锁舌弹入。
他转身下楼,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