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帐里的火盆快熄了,炭灰压着最后一丝红光。
姜绾睁开眼,手指还扣在谢无涯腕上,冷汗贴着鬓角往下淌。
她记不清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最后听见他喊“绾绾”,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一口气。
她立刻重新开启读心术。
三丈之内唯一的心声混沌破碎,全是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小孩的哭叫。
军医掀帘进来时端着铜盆,看见她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郡主该歇息了,接下来交给我们。”他说着伸手要扶她肩膀。
姜绾没抬头,只将腰间玉佩轻轻放在案几上。
玉坠磕出轻响,“绾”字朝上,正对着油灯。
军医的手停在半空,看了眼玉佩又看了眼她苍白的脸。
最终退后两步,低头退出帐外。
帐内只剩他们两人。
谢无涯的呼吸沉得像压了石头,额头滚烫。
她拧了湿布敷在他眉心,指尖触到那道淡粉色旧疤。
心声突然清晰了一瞬——五岁那年,火舌舔过窗棂,父亲把他推出门的瞬间。
她喉咙发紧,手没抖,继续擦他脸上的血污。
棉布沾了灰变成暗褐色,她换了一次又一次。
第二支箭拔出来时他猛地抽搐,嘴里吐出两个字:“杀。”
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却带着刀刃般的狠意。
她听见他心里的画面:北戎骑兵冲进城门,母亲倒在血泊里,毒血顺着伤口漫开。
然后是她的脸,穿着月白襦裙站在门槛上回头笑。
“我在。”她俯身贴他耳边说,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指尖颤了一下,烧得通红的脸似乎松动半分。
第三天清晨,药罐熬干了。
她喂他喝下最后一口汤汁,手腕被他无意识攥住。
偏头痛已经持续了整夜,太阳穴像被铁针扎着。
但她没关读心术。
只要他还陷在梦魇里,她就得听着。
听他一遍遍喊“绾绾”,听他咒骂仇人,听他喘息着求活。
傍晚时分,风停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眼,手仍搭在他脉上。
忽然察觉心跳节奏变了。
不再是混乱的撞击,而是缓慢、平稳,带着某种克制的清醒。
她猛地睁眼。
谢无涯睁着眼睛,正看着她。
她第一反应是去摸他的额。
退烧了。
他没说话,也没动。
目光落在她脸上,从黑眼圈看到干裂的嘴唇,再落到她抓皱的袖口。
她想开口问要不要喝水,脖子却僵得转不开。
三天没合眼,连声音都卡在喉咙里。
她试着抽回手,却被他轻轻勾住了小指。
力道很弱,但足够让她停下动作。
她低头看他那只手。
骨节泛白,虎口有老茧,指甲缝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帐外传来巡更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在地上。
她没抬头,也没挣开。
他依旧没说话。
可她听见了——不是心声,是心里最底下的那一句。
这辈子就是她了。
她鼻尖突然酸了一下。
赶紧仰头把那股热意憋回去,眼角余光扫见枕边空碗。
“我去……”她刚起身,颈子一软差点栽倒。
前两天积压的疲惫全涌上来,膝盖发虚。
他抬手挡了一下,手掌虚虚抵在她肘弯处。
碰到就撤,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她扶着桌沿站稳,顺手把碗拿起来。
“药喝完了,我换个干净的。”她说,声音哑得厉害。
他盯着她背影看,直到她走到帘边。
手指蜷了蜷,没松开刚才她坐过的位置。
她掀帘出去,冷风扑面灌进来。
天边最后一缕夕阳落在她肩上,把素色衣料染成浅金。
她站在帐外缓了两息,才迈步走向灶台。
身后没人叫她。
但她知道他醒了。
也知道他不会再让她走远。
灶台边的水瓢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
指腹蹭到泥灰,随手在裙摆抹了下。
回来时脚步比去时稳了些。
热水倒在碗里晃出细纹,映着她晃动的影子。
掀帘进帐,他还在看她。
眼神清亮,不再蒙着烧糊涂的雾。
她把碗放桌上,顺手拨了下灯芯。
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他半张脸。
“饿了吗?”她问。
其实想问的是“疼不疼”,但没敢说出口。
他摇头,目光落回她脸上。
然后慢慢抬起手,不是去碰伤口,而是抚上她垂在身侧的手背。
掌心温热,没有发烧的滚烫,也没有战场上的血腥气。
只是很轻地覆着,像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在这里。
她没躲。
甚至反手接住了他的温度。
帐外夜色渐深,巡更声远了。
风钻不进缝实的帘子,火盆重新燃起,照得四壁暖黄。
她重新坐回床边椅子,这次离得更近。
两人手指交叠放在被角上,谁也没再动。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低头数自己崩裂的指甲,假装没察觉。
其实听见了。
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在他心跳里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她终于抬眼,冲他笑了笑。
嘴角有点僵,眼睛却亮了一下。
他眼角微动,像是也想笑,终究没力气。
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帐内安静得能听见炭块裂开的声音。
她靠着椅背,眼皮越来越沉。
意识模糊前,她把头靠在床沿。
额头离他手指只差一寸。
他想抬手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试了两次,到底没成功。
便由着她那样趴着,发丝垂下来蹭着他手心。
他睁着眼,一直看着她。
直到她呼吸变得均匀,睡熟了。
火盆里的光映在他瞳孔深处。
那一句“这辈子就是她了”,静静沉在眼底,再没浮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