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密林里静得连枯叶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姜绾背靠老松,指尖掐进掌心,用疼痛压住太阳穴的抽痛。
三百北戎前锋正沿山径缓缓前行,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声响。
她闭眼,将感知范围锁死在山谷入口,三丈之内所有心声如潮水涌来。
“这路太窄,探完就回。”
“大帅要的是地形图,不是送命。”
“天黑前必须回报。”
她睁开眼,嘴唇干裂,声音压得极低:“他们只查地形,不深入。”
谢无涯站在前方五步处,玄衣未动,听见了。
他抬手一挥,十二名精兵无声攀上两侧山壁。
滚木、礌石早已备好,只等一声令下。
姜绾看着他背影,喉咙发紧。
他知道她在听,所以从不说话,只用动作传递命令。
她再次闭眼,感知延伸至更远处。
敌军主力尚未现身,但斥候的心声开始杂乱。
“风向变了。”
“有埋伏?”
“不可能,这地方没人守。”
她猛地睁眼,心跳加快。
这些念头不对劲,不是单纯的焦躁,是怀疑。
她迅速挪到谢无涯身边,几乎贴着他袖角低语:“他们起疑了,再不动手,情报会传回去。”
谢无涯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沉冷。
他跃上高岩,长剑出鞘,寒光一闪。
旗断,风起。
刹那间,两侧山壁轰然作响。
滚木如巨蟒翻滚而下,礌石砸落,尘土飞扬。
第一匹马惨嘶倒地, rider 被砸成肉泥。
队伍瞬间断裂,前后不得相顾。
姜绾蹲在掩体后,双手捂住耳朵,却挡不住心声的冲击。
“我要死了!”
“救我!”
“我不想死在这里!”
这些濒死的尖叫像针一样扎进她脑髓,嘴角渗出血丝。
偏头痛如铁箍勒紧头骨,眼前发黑。
但她没倒下。
她死死盯着山谷,继续捕捉残存的心声。
一名敌将心中狂吼:“快发信号!主力就在后方三里!”
她瞳孔一缩,挣扎着起身,对着谢无涯的方向挥手。
谢无涯已察觉异样,眼神一厉,立即下令:“弓手准备,封锁谷口!”
十名弓手迅速就位,箭尖对准出口。
敌军慌乱中有人摸出号角,刚举到嘴边,一箭穿喉。
尸体栽倒,号角滚落泥中。
姜绾喘着气,靠在岩石上,冷汗浸透内衫。
她听见自己心跳和外界杀声混成一片。
突然,一道心声穿透所有噪音,清晰得如同耳语。
“若她少一根头发。我灭你满门。”
她浑身一震,抬头望向山崖另一侧。
谢无涯立于高岩之上,剑锋染血,面容冷峻如修罗。
他每下令一次,那句话就在她脑海里重复一遍。
不是冲动,不是愤怒,是刻入骨髓的执念。
她眼泪无声滑落。
不是怕,是心疼。
他在杀人如麻时,心里想的却是她有没有受伤。
这个男人把整个世界染成红色,只为护住她发梢一点白。
山谷中哀嚎遍野,残兵被逼至死角。
谢无涯不再看战场,目光扫过山壁各处,最终落在她藏身的位置。
两人视线未接,但她知道他在找她。
那一瞬,她竟觉得这满山血腥也算值得。
她抬手抹去嘴角血迹,强迫自己冷静。
还有敌人活着,情报还没结束。
她再次闭眼,感知扩散。
北戎主力确实在三里外,行军节奏稳定,尚未接到求援信号。
她睁开眼,对着谢无涯方向轻轻点头。
他看见了,微微颔首,随即下令:“清理残敌,收缴兵器,尸体拖入林中。”
士兵们迅速行动,刀光闪动,残余反抗者尽数伏诛。
姜绾看着他们拖走尸体,胃里翻腾,却咬牙忍住。
她不是第一次见死人,但这是第一次亲历屠杀。
她的读心术让她听见每一个临终者的恐惧,比亲眼所见更残酷。
她靠在岩石上,手指抠进石缝,指甲崩裂也不觉疼。
只要能撑住,就不算累赘。
谢无涯走下高岩,脚步沉稳,靴底沾着血泥。
他没有靠近她,只是站在视野可及处,继续指挥作战。
她听见他心里说:“撑住。再撑一会儿。”
不是对她说的,是他对自己的要求。
她忽然明白,他也在硬撑。
两千对一万,他赌的是时机,是情报,是她能一直听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恶心感。
她不能倒,她倒了,他就真成了孤狼。
远处山道传来新的马蹄声,节奏整齐。
她立刻集中精神,捕捉新一批斥候的心声。
“前锋为何未归?”
“派三人绕后查探。”
“主力暂缓前进,等消息。”
她心头一紧。
敌人开始谨慎了,稍有差池,伏击就会暴露。
她强撑着站起,踉跄几步走到谢无涯身边。
“他们要派人绕后,主力停驻三里外等待。”
谢无涯眼神一凝,立即下令:“副将带五十人埋伏后山小径,发现敌踪即斩杀,不留活口。”
“是!”
命令传下,五十名精兵悄然离去。
姜绾看着他们消失在林中,心悬着。
她再次闭眼,感知锁定后山方向。
三名北戎探子正沿陡坡攀爬,心中得意:“汉人只会守正面,想不到我们抄后路。”
她睁开眼,迅速写下方位,递给谢无涯。
他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嘴角微扬。
那是她第一次见他露出近乎笑的表情。
冷得像冰裂开一道缝,却透出光。
她低头,心跳漏了一拍。
这家伙,杀人的时候还挺帅。
山谷清理完毕,尸体藏入密林,血迹用黄土掩盖。
战场恢复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姜绾蹲回掩体后,体力几近耗尽。
她靠着岩石,手指颤抖,连玉佩都握不稳。
但她没关读心术。
她知道接下来才是关键。
北戎主力仍在三里外驻留,显然在等前锋消息。
只要再拖半个时辰,天色渐暗,他们就能借夜色突袭白狼关。
她听见谢无涯心里说:“再等等。等他们放松警惕。”
她也跟着等,哪怕头痛欲裂。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夕阳西沉,山影拉长。
终于,一名斥候心中焦躁:“再不走就赶不上破关了!”
另一人回应:“主帅下令,全军推进!”
她猛地睁眼,对着谢无涯方向急促点头。
他立刻抬手,全军戒备。
敌军主力开始移动,步伐沉重,铠甲摩擦声在山谷外隐约可闻。
姜绾屏住呼吸,将感知推至极限。
她听见一名将领心中盘算:“前锋失联,恐有埋伏,但白狼关守军不足五百,破之易也。”
她心头一跳。
敌将虽有疑虑,但仍选择强攻。
她迅速将情报传给谢无涯。
他眼神一沉,随即下令:“弓手就位,滚木预备,等前锋全部进入谷道再动手。”
士兵们悄无声息地回到位置。
姜绾看着山谷入口,心跳如鼓。
第一批敌军骑兵踏入谷口,蹄声沉闷。
第二批、第三批……人数越来越多。
她听见谢无涯心里默数:“三十、四十、五十……够了。”
剑光再闪。
滚木礌石倾泻而下,巨石砸落,马嘶人吼,血肉横飞。
敌军阵型瞬间崩溃,前后被截断,陷入混乱。
姜绾蹲在掩体后,双手紧捂耳朵。
无数心声如潮水般涌入:
“中计了!”
“快退!”
“救命!”
她嘴角再次渗血,眼前发黑,却死死撑住。
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她听见谢无涯心里那句话又响起来。
“若她少一根头发。我灭你满门。”
她眼泪无声滑落。
这个男人在杀人时,心里还在护她。
她抬头看他。
他站在高岩上,剑指敌军,身影如山。
那一刻,她忽然不怕了。
只要有他在,她就能一直听下去。
山谷中火光渐起,敌军试图突围,却被弓手压制。
战斗仍在继续,但伏击已成功。
姜绾靠在岩石上,意识模糊,却仍维持着读心术。
她听见谢无涯心里说:“撑住。我看见你了。”
她嘴角动了动,没力气笑,但心里暖了一下。
她知道他在看她。
远处山道上,最后一缕夕阳照在她的玉佩上。
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
她还活着。
他也还活着。
山谷中的喊杀声依旧震天。
她闭上眼,继续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