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浸透了墨的布。
姜绾坐在窗边,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蜜糕。她知道他在外面,从月亮爬上屋檐那一刻起,他的心声就像细线一样缠进她的耳朵。
“密折已经递上去。”谢无涯站在院门外的银杏树下,背对着屋子,声音没出喉咙,全在脑子里转,“免死令牌明日就能批下来。”
他说话时没动,连衣角都没晃一下。月光落在他肩头,照出一层薄霜似的冷意。
姜绾咬了口蜜糕,甜味在舌尖化开。她听见他又想了一遍大理寺那几个旧部的名字,还把每个人的忠心程度过了一遍。张五郎靠得住,李承志上次查案时救过他一命,王判官家里三个孩子都养在城南。
“梳妆台下的抽屉第三格,”他继续在心里念叨,“祛疤膏换了新方子,加了珍珠粉,不那么辣皮肤。”
姜绾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窗框。她记得上次擦伤,是他半夜翻墙送药来的。那时她还以为是刺客,差点喊人。
“川芎丸备了一年的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书房方向,“第三个抽屉锁着,钥匙压在砚台底下。你偏头痛发作的时候,温水送两粒。”
她说不出话,只觉鼻尖有点酸。这人连她打喷嚏的次数都记在心上。
“军中伙食粗粝,我让厨房给你做了些干饼,藏在行囊夹层里。”他停了停,又补一句,“别嫌硬,能扛饿。”
姜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修剪得很齐,但边缘有些发白。她这几天睡得不好,黑眼圈重得遮不住。
“云州入冬早。”他还站着,语气平静得像在读公文,“夜里冷,披风多带两件。我让老周把火折子也塞进暗袋了。”
她忽然想起他第一次来她院子时的样子。那天雨大,他浑身湿透,站门口说有要事禀报,结果只是送来一本被雨水泡皱的账册。
“若有人上门生事,不必应门。”他的思绪还在往外铺,“直接点烟信号,禁军十二卫轮值守城东,一个时辰内必到。”
姜绾眨了眨眼。她知道他说的是那些打着联姻幌子来试探的人。前天还有个媒婆拎着礼盒绕到后门,说是尚书府的亲戚。
“皇帝那边……”他声音低了些,“我已经当面请旨,若我未归,永安郡主府不得擅动分毫。”
她没动,可手指攥紧了窗沿。
他想了所有事。每一件都安排妥当,每一处都考虑到她可能遇到的麻烦。但他唯独没想过自己能不能回来。
姜绾突然站起来,推开窗户。
月光一下子涌进来,洒在两人之间。她看见他背影僵了一下,右手本能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我也去。”她说。
谢无涯猛地转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瞳孔缩了一下,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你能打仗。”她靠着窗框,声音不大,却很稳,“我能看穿敌方所有计谋。”
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她抢在他开口前说:“你需要我。”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树叶落地的声音。
他没说话,可心里乱成一团。她听见了——想带她走,怕她受伤;不带她,更怕京中生变。他宁愿自己死在战场上,也不愿她有一根头发受损。
“你是主帅。”她看着他,“不是保姆。”
这句话戳中了他。他眼神闪了闪,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我不用你护着。”她声音轻了些,“我可以帮你赢。”
他还是没应,可手松开了刀柄。她在心里OS:这家伙现在肯定在算胜率,在权衡利弊,在想怎么既能让她安全又能让她闭嘴。
结果他没想这些。
他在想,如果她去了,至少还能听见她的心跳。
“扮男装。”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跟在我身边,不许离开三丈。”
姜绾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真会答应。
“三丈?”她挑眉,“那你得保证我一直能听见你的心声。”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眼里。然后他点了下头。
“我不会拖后腿。”她说,“也不会让你分心。”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可她听见他心里说了句:“你早就让我分心了,从第一天就分了。”
她假装没听见。
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银杏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名字呢?”她问,“总不能叫姜绾吧。”
他想了想:“沈安。军籍已录,副官身份。”
她点点头。沈安,沈安,听起来像个老实巴交的文书小吏。
“衣服明早送来。”他说,“靴子要换,裙摆太长容易绊倒。”
她忍不住笑了下:“你还记得我摔跤那次?”
他当然记得。她追着他问账本的事,跑得太急,在台阶上扭了脚。他背她回房,一路上她都不敢喘大气。
“别笑。”他低声说,“战场上没人会等你爬起来。”
她收住笑,正了正脸色:“我知道。”
他又看了她一眼:“不许逞强。”
“你也别死撑。”她回敬,“疼就说,毒发就喝药,别等到晕过去才让人发现。”
他没答,可眼神软了一瞬。
“我会照顾好自己。”她说,“也会让你活着回来娶我。”
他呼吸顿了一下。
“所以你得留着命。”她看着他,“不然谁给我主婚?”
他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两步。月光下,他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她没躲。
他的手指微凉,触感却烫得她心跳加快。
“三丈内。”他又说了一遍,“一步都不准出。”
“遵命,大人。”她学着军中小兵的口气抱拳。
他终于扯了下嘴角,算是笑了。
可她听见他心里在说:“要是你出了事,我就不回来了。”
她没拆穿他。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夜露渐重,草叶上泛起一层湿气。
“回去睡吧。”他说,“明早还要准备。”
她点点头,却没有关窗。
他也没走,就站在那儿,看着她屋里那盏灯。
“你不去睡?”她问。
“再站一会儿。”他说。
她坐回桌边,拿起茶杯喝了口水。水有点凉,可她不在乎。她知道他会站到天亮,哪怕一句话不说。
她开始盘算要带什么东西。换洗衣物、药瓶、干粮、笔墨。还得想办法把玉佩缝进衣领里,不能丢。
“披风加厚棉絮。”他又在门口说,“北地风硬。”
“知道了。”她应着,“你也别光顾着我,你自己也要……”
话没说完,她听见他心里突然冒出一句:“我想摸摸她的脸。”
她手一抖,茶杯差点翻了。
下一秒他就转身走了,背影走得又直又快,像是逃一样。
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动。
月光依旧明亮,照得院子像铺了层霜。银杏树影摇晃,叶子落了一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他说话时,她分明看见他拳头握紧又松开,反复三次。
这人啊,宁可自己熬着,也不愿让她担心半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在冷空气里化成一小团白雾。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果然,第三格里放着个小瓷罐,标签上写着“祛疤膏”。
她拧开闻了闻,有淡淡的药香,混着一点熟悉的气息——是他常用的松针油味道。
她把罐子放回原处,又去书房打开第三个抽屉。川芎丸整整齐齐码在木盒里,每粒都裹着蜡纸。
她坐回床边,抱着膝盖发呆。
外面彻底安静了。他知道她睡了,才会真正离开。
她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刚才那一幕。他站在月下,不说一句情话,却把她未来一年的日子全都安排好了。
她不是非要跟着去战场。她只是不想再做那个只能等的人。
她要亲眼看着他回来。
她要和他一起赢。
她要让他知道,这场仗,不只是他一个人在打。
窗外,最后一片银杏叶缓缓飘落,轻轻贴在门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