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回廊穿堂而过，吹得檐角铜铃轻响。
姜绾站在偏殿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
刚才那句“缺她不可”还在耳边打转，像块烧红的铁烙在心上。
她不敢多想，怕一动念头就会哭出来。
太阳已升到宫墙一半，青石地面泛起微光。
她的指尖仍有些凉，但比刚才稳了些。
读心术还开着，三丈内的心声如细沙摩擦耳膜。
远处小太监心里嘀咕着差事难熬，扫地的老嬷嬷盘算着晌午吃什么。
这些杂音让她稍稍安心——至少世界还在正常运转。
脚步声由远及近，是传旨太监。
他走到御书房门前低声道：“陛下召大理寺卿谢无涯觐见。”
姜绾呼吸一滞。
她没动，只是垂下眼帘，盯着自己月白裙角的一道褶皱。
谢无涯从另一侧走来，玄色官服未换，步履沉稳。
他经过她身边时，脚步没有停顿。
但她听见了他心跳加快了一瞬。
他进了门，背影笔直如松。
她悄悄开启读心术，目光落在御书房紧闭的门上。
皇帝的心声缓缓浮现，低沉得像压在胸口的石头——
“不是朕为难你。是朕要确保，你有能力在娶了她之后继续保护她。”
“姜家那个姑娘，不是普通的姑娘。”
姜绾的手指微微蜷起。
原来如此。
帝王不会轻易把一个女子交给任何人，哪怕是他最信任的臣子。
他要的是证明。
她懂。可还是觉得喉咙发紧。
里面传来谢无涯的声音，平稳如常：“臣愿领兵北上，荡平北戎，不负圣恩。”
没有犹豫，没有讨价还价，就像在接一道寻常公文。
姜绾咬住后槽牙。
她知道北戎有多难缠，边关战事三年未歇，多少将领折在那里。
皇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会拒绝。
然后他说：“等打了胜仗回来，朕亲自为你主婚。”
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劈进耳朵。
谢无涯单膝跪地，叩首。
“臣领旨。”
动作干脆利落，仿佛这不是生死未卜的任务，而是一场早已注定的归途。
姜绾站在门外，手心突然渗出冷汗。
她不是怕他去战场。
她是怕这场婚姻被绑上了血誓般的筹码——赢了，他回来娶她；输了，连同他的命一起葬送。
她不想他用命换她。
可她也说不出阻止的话。
她想起昨夜做的梦。
她在银杏树下等他，手里攥着那枚玉佩。
风吹叶落，她抬头看天，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他脸上。
他走过来，不说情话，只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落叶。
现在他在里面跪着，为她争一个未来。
而她只能站在这里，听着心跳一声声敲打耳膜。
御书房的门开了。
谢无涯走出来，脸色看不出情绪。
他低头整理袖口，像是刚办完一件普通差事。
姜绾站在原地，没迎上去，也没退开。
他走到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忽然停下。
两人之间隔着半尺空气，像一道看不见的河。
他没说话，目光落在她脸上一瞬，又移开。
然后他转身要走。
就在这一刻，她听见了他的心声。
很低，很轻，像风吹过窗纸——
“等我回来。回来就娶你。”
她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音。
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风穿过回廊，吹起她的裙角和发丝。
她看见他背影顿了顿，但没有回头。
脚步声渐渐远去，踏在青砖上，一声，又一声。
她站在原地，没动。
阳光移到了脚边，照出一小片暖意。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有汗湿的痕迹。
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一遍又一遍。
“等我回来。回来就娶你。”
她说不出什么豪言壮语，也做不到笑着挥手送别。
她只是站在这里，记住了这个早晨，这个人，这句没说出口的承诺。
皇帝的心声又飘了出来，这次更清晰了些：“十五年……从边关把他背回来时才五岁。”
“如今为了个女人，肯去闯刀山。”
“罢了。这婚，朕准了。只要他活着回来。”
姜绾没再听下去。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帝王的许可从来不是一句话那么简单。
它要用血与火去换。
而她能做的，只有等。
她抬手摸了摸玉佩，温润的触感让她稳住呼吸。
她不是从前那个听到心声就想逃的社恐丫头了。
她可以害怕，可以心疼，可以整夜睡不着。
但她不会再躲。
她要站在这里，等到他回来那天。
远处传来钟鼓声，是早朝将散的信号。
宫人们开始走动，脚步窸窣。
她依旧站在偏殿檐下，身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风吹乱了鬓边一缕发，她没去理。
她想起他修枝时说的话：“除了你，都是碍事的。”
那时她以为他在说花木。
现在她明白了。
他在挑枝择人。
而她，是他唯一留下的人。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雾气在晨光中散开。
她没有流泪。
眼泪留着以后再说。
现在她只想记住这一刻——他走了，带着她的名字去打仗。
而她在这里，守着他许下的诺。
阳光终于爬上她的肩头，照得玉佩泛出一点微光。
她眨了眨眼，视线有点模糊。
但她笑了下。
很小，很快，没人看见。
她转身准备离开，脚步刚迈出去一步。
又停住。
回头看了眼御书房的方向。
门已经关上，一切归于寂静。
她没再看第二眼。
转身走向宫门。
步子不大，也不快。
但她每一步都踩得稳。
她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轻松。
朝中会有议论，宫里会有闲话，外面会有风言风语。
但她不怕。
她有读心术，能听见所有人的真实想法。
她也知道，真正重要的人，只会说一句：“等我回来。”
她走出偏殿区域，踏上通往宫门的长道。
阳光铺满前路，照出长长的影子。
她走得不急，也不慢。
像在等一个人回家。
她的手一直贴在玉佩上。
暖的。
像他刚才那句心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