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宫墙,姜绾站在偏殿檐下。她换了一身素白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玉簪,腰间玉佩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春寒未散,指尖有些凉。她深吸一口气,抬步走入偏殿。青砖地面冷硬,脚步声被空旷的大殿吞没。
三丈外就是御书房。她知道谢无涯在里面,正面对皇帝。她不该来,可还是来了。
读心术悄然开启。杂乱的心声如细针扎进太阳穴,她皱了下眉,很快压住不适。
皇帝的心声最先传来,像一块沉在水底的铁——“这孩子跟了我十五年,从来没求过什么。”
她屏住呼吸。这句话不该出现在奏对里。
接着是谢无涯的声音,公事公办,一丝不乱:“回陛下,铜矿案中姜氏查出账目虚报三十七万两。”
他的心声却比言语快一步撞进她耳朵——“她熬夜翻完三箱旧档,手指都磨破了。”
姜绾的手指微微一颤。那晚的事她以为没人知道。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边缘确实有道浅痕,已经快好了。
“裴珩案供词由她逐条核对,共发现矛盾处十一处。”谢无涯继续说着,语气平稳得像在报天气。
他的心声又来了:“她站在雨里等我收网,伞都没打。”
姜绾想起那夜。她确实没打伞。她怕动作太大惊动府内守卫,只能站在屋檐下,任雨水顺着发尾滴进衣领。
“废后案中,她主动为证人春桃担保性命。”谢无涯顿了顿,“若非她坚持,线索恐难闭环。”
皇帝没说话。姜绾听见他指尖轻敲龙椅扶手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这丫头胆子不小。”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也敢让她涉险?”
“臣护她周全。”谢无涯答得干脆。
姜绾听见他的心声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恨不得把她锁在屋里,可她要往前走,我只能跟上。”
她咬住下唇。这话她听不得。太烫,烧得心口发疼。
皇帝沉默片刻。偏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灰烬落下的声音。
“无涯。”皇帝忽然换了称呼,不再叫官职,“你跟朕说实话——你是想娶她,还是只想护着她?”
姜绾猛地攥紧袖中双手。她不想听,可耳朵自动捕捉每一个字。
谢无涯垂眸。姜绾看不见他的脸,却听见他心声里翻江倒海。
“她摔碗时说‘我不嫁人’,其实是在问‘你为什么不娶我’。”
“她梦见我牵她,醒来还抱着膝盖笑。”
“她夹银杏叶进书里,以为我不知道她在等一句话。”
这些事他都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然后她听见他抬头,听见布料摩擦的声响,听见他单膝触地的声音。
“臣想娶她。”他说。
没有多余修饰,没有功利权衡,就这一句。
“请陛下成全。”
姜绾的呼吸停了。她不是没想过他会说,可没想到会在这里,在御前,在皇帝问他时,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说出口。
她的心声雷达嗡嗡作响。太吵了。皇帝的、谢无涯的、远处小太监的、连宫墙外卖糖葫芦的都在往她脑子里钻。
她闭了闭眼,逼自己聚焦。
皇帝的心声缓缓浮现:“十五年啊……从边关背他回来时才五岁,浑身是血也不哭。”
“如今为了个女人,肯跪下来求我。”
姜绾听见皇帝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像枯叶落在石阶上。
“她配吗?”皇帝问。
不是质疑,是确认。
谢无涯没犹豫:“她比谁都配。”
“她出身不高。”
“可她救过太子乳母一家。”
“她心软。”
“可她敢当面撕皇后假面。”
“她怕吵。”
“可她愿意为一句公道站出来。”
姜绾听得眼眶发热。这些小事他都记得。她以为他只在乎案子,原来他把她一点一滴都刻进了心里。
皇帝没再问。偏殿外风吹动檐角铜铃,叮当一声。
姜绾坐在角落绣墩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她不敢动,怕一动就会哭出来。
她想起昨夜梦里,她站在银杏树下等他。他走过来,不说情话,只伸手替她拂去肩上落叶。
现在他在御前跪着,为她求一个名分。比梦里更真,更重。
她悄悄摸了摸腰间玉佩。温润的触感让她稳住心神。
皇帝还在看谢无涯。龙袍袖口金线在光下微微闪动。
“你可知娶她是何代价?”皇帝终于开口。
“臣知。”
“她会被推上风口浪尖。”
“臣挡。”
“有人会拿她威胁你。”
“臣杀。”
“你若护不住她?”
“臣以命偿。”
姜绾的手指抠进掌心。这话太狠,可她说不出错。这就是谢无涯。他不会甜言蜜语,但他会用命护她。
皇帝久久未语。偏殿里静得能听见香灰崩裂的细微声响。
姜绾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像在数他还能跪多久。
她突然明白他为什么选今天。昨天媒婆才登门退婚,他今日就入宫求娶。七家拒了,第八日便向皇帝要人。
他不是不说。他是用最狠的方式说了。
她想起他修枝时说的话:“除了你,都是碍事的。”
原来早就在挑枝择人了。
皇帝的手指又敲了两下扶手。这次节奏变了。
“她现在何处?”皇帝忽然问。
“偏殿候旨。”谢无涯答。
“让她进来。”
姜绾心头一跳。她没动。她怕自己腿软。
门外小太监高声通传:“传永安郡主姜氏觐见——”
她站起来。裙摆拂过地面,发出沙的一声轻响。
她走向御书房。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谢无涯的呼吸,能听见皇帝指尖摩挲玉扳指的声音。
门开了。阳光斜切进来,照亮飞舞的尘埃。
她迈过门槛。视线第一时间找到他。他跪在殿中,玄色官服笔挺,背脊如刀削。
她在他身后半步站定,垂眸。余光里看见他手指蜷了一下。
皇帝看着他们,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
“你们都说说。”皇帝缓缓道,“为何要成此婚?”
姜绾没抬头。她知道这是考校。
她不能靠读心术答题。
她得用自己的话。
“臣女……”她开口,声音有点抖,又咽回去。
重新开始:“臣女愿与谢大人共担风雨。”
这是实话。她不怕风雨,只怕他独自扛着。
皇帝转向谢无涯。
“你呢?”
谢无涯终于回头。一眼扫过姜绾,极快,却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臣缺一个人。”他说。
“缺谁?”
“缺她。”
“为何非她不可?”
“因为只有她听见我心声,还肯留在我身边。”
姜绾猛地抬头。他不知道她能听心声。他怎么会这么说?
她看见他侧脸线条绷得很紧。他在冒险。他在赌她没听懂,或装作没听懂。
可她懂。他不是在说读心术。他是在说那些她假装没听见的深夜低语,那些他以为藏得很好却早已溢出的眼神。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姜绾觉得膝盖发酸。
“退下吧。”皇帝终于说。
“朕……需要想想。”
谢无涯叩首。姜绾跟着行礼。两人退出御书房,回到偏殿。
她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他走在前面,背影依旧挺直。
直到听见殿门关上,她才敢喘气。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还好吗?”他问。
声音很低,只有他们能听见。
她点头,又发觉他看不见,轻声道:“还好。”
他嗯了一声。袖中手缓缓松开。
姜绾望着他后颈那一小段露出的皮肤,突然很想伸手碰一碰。
她忍住了。
风从廊下穿过,吹起她一缕发丝。她抬手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微热的耳垂。
他知道她在看他。
他始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