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坐在厅中，阳光照在空碟上，那半块桂花糕还留在原地。
春桃进来收拾茶具时，她才发觉自己坐了太久。
手腕上的齿痕隐隐发痒，像是被什么人轻轻咬过又放开。
她下意识摸了摸，指尖碰到皮肤时微微一顿。
门外传来通报声，说有媒婆求见。
姜绾没抬头，只淡淡应了句“请进来”。
她不想见人，可也不能不见。
这是郡主的身份，不是躲清闲的借口。
媒婆穿着青缎比甲，头戴银丝缠花，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
“奴婢是受礼部尚书府太太所托，特来向郡主赔个不是。”她说着福身行礼，动作麻利得很。
姜绾看着她，没说话，只是把扇子轻轻合上放在膝头。
“前日府里递了拜帖给大理寺卿大人，也是小女仰慕已久，一时情急才冒昧开口。”媒婆继续说着，脸上带着歉意，“谁知谢大人回得干脆，连帖子都没拆，直接退了回来。”
姜绾的手指微微一动。
她没问是谁退的，也没问退了几回。
但她听见了——媒婆心里正嘀咕：“七家都拒了，谁还敢往上凑？这桩婚事早定了主，咱们不过是走个过场。”
她差点笑出声。
原来他早就挡下了所有人的路。
一句话都不多说，只写六个字：已有婚约在身。
她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甜。
“谢大人这般冷面冷心的人，竟也有这么一句软话。”媒婆嘴上叹着，心里却在盘算，“满京城都知道他不近女色，如今倒肯认婚约，怕不是那位永安郡主早就入了他眼？”
姜绾垂下眼帘，假装喝茶。
水是凉的，涩得舌尖发麻。
她忽然想起那天夜里，他在廊下蹲着修枝，剪刀咔嚓一声剪断枯枝。
她问他怎么不去睡，他说：“树歪了，看了心烦。”
那时她以为他是说树，现在才明白，他是说她身边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
“郡主可曾听闻这事？”媒婆试探着问，眼神往她脸上瞟。
姜绾摇头，声音轻得像风吹纸片：“不曾。”
她确实不知。
他从没告诉过她。
连一个字都没有。
“可真是奇了。”媒婆啧了一声，“七份帖子，七次退回，连国公府的千金都不见留情面。”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奴婢斗胆问一句，这婚约……可是真的？”
姜绾没答。
她不能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
他没说过，她也没问过。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一张纸、一句话、一场仪式。
只有无数次他挡在她身前，只有那些沉默的守候和突如其来的靠近。
“您瞧这事儿闹的。”媒婆自顾自地说下去，“有人不信邪，非要再试一次，结果第二日就听说谢大人亲自去了趟媒行，立下字据，说此生非一人不娶。”
她说到这里，忍不住偷看姜绾脸色。
“您说，这是不是天注定的一对？”
姜绾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想起有一次她发烧，神志不清，抓着他的袖子喊疼。
他没走，也没叫大夫，就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她额头上量温度。
她迷迷糊糊听见他说：“别怕，我在。”
那是她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慌张。
“郡主若不介意，奴婢还想问问……”媒婆话还没说完，就被姜绾抬手打断。
“不必问了。”她说，声音不大，却很稳。
“你回去告诉尚书府太太，说我谢谢她的诚意。”
她站起身，示意春桃送客。
媒婆离开后，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姜绾没有回厅里，而是慢慢走向西厢窗下。
那里有一张竹椅，靠着墙，晒得到午后三点的太阳。
她坐下，把手腕贴在冰凉的窗框上。
三丈之内，再无人声。
她终于可以不用听别人的心思了。
可偏偏这时候，脑子里全是他的影子。
他为什么要拒婚？
为什么不说清楚是谁？
为什么不亲口告诉她？
他明明知道她会胡思乱想，明明知道她最怕的就是不确定。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道齿痕已经淡了，只剩一圈浅浅的印子。
那是他有一次失手留下的。
当时她撞进他怀里，他本能地咬住她手臂止住挣扎。
事后他道歉，她却笑着说没事。
其实她记得很清楚，那一口并不疼，反而让她心跳快了一拍。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说。
他是做了就算说了。
他不擅长讲情话，也不喜欢热闹的仪式。
但他用行动把她圈进了他的世界，一步都没让她掉队。
“傻子……”她低声说，嘴角却翘了起来。
“我又不是听不懂你的心。”
风从窗外吹进来，拂起她耳边一缕碎发。
她伸手拨开，看见院子里那棵银杏树正在落叶。
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正好落在她脚边。
她弯腰捡起那片叶子。
叶脉清晰，边缘微黄。
她想起他书房窗台上那盆银杏盆景，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此树三年后可结果。”
那时候她还不懂，现在懂了。
他在等她长大，也在等自己能光明正大地牵她的手。
她把叶子夹进随身带的《药典》里。
书页翻动时，一张折叠的小纸条掉了出来。
她展开一看，是前几天他派人送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平安。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偏头痛好些了吗？”
她捏着纸条，眼眶有点热。
他知道她用了读心术。
知道她每次听完都会头疼。
可他从不阻止她查案，只默默安排暗卫，只在她累极时递一杯温水。
他不说爱，但每件事都在说爱。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眼皮，红彤彤的一片。
她想起昨夜梦里，他又蹲在廊下，手里拿着修枝剪。
她走过去问他：“你在做什么？”
他说：“把碍事的枝条剪了。”
她问：“哪根是碍事的？”
他抬头看她，说：“除了你，都是。”
她睁开眼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
笑完之后，她站起来，走到院中那棵银杏树前。
她伸手摸了摸树干，轻声说：“三年是不是太久了？”
没人回答她。
但她知道，他会听见的。
哪怕她不说，他也会懂。
她转身准备回屋，脚步刚迈出，又停住。
她回头望着那棵树，忽然觉得它不像从前那么孤单了。
因为它知道，有人为它写下过“结果”的约定。
她走进屋里，关上门。
桌上那半块桂花糕已经被收走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杯新沏的茶，冒着热气。
春桃在外头说：“郡主，茶刚泡好。”
她嗯了一声，端起茶杯。
这一次，茶是温的，入口也不涩了。
她坐在灯下翻开《药典》，想找点事做。
可手指翻到夹着叶子的那一页时，又停住了。
她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最后轻轻合上书。
她不需要再查什么了。
有些答案，早就藏在他一次次的选择里。
她吹灭灯，坐在黑暗中。
窗外月光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线。
她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她不再害怕别人觊觎他。
因为他已经用自己的方式宣告了归属。
她也不再纠结他为何不对她说。
因为他早已用行动说了千遍万遍。
她只是有一点点委屈。
一点点就好。
毕竟，她也想亲耳听他讲一次：“姜绾，我娶你。”
她想着想着，困意上来。
身子慢慢滑下去，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一片银杏林中。
树叶金黄，落满肩头。
远处有人朝她走来，穿着玄色衣裳，步子很稳。
她没看清脸，就知道是他。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她把自己的手放进去。
很暖。
她嘴角微微扬起。
窗外，最后一片银杏叶落下，砸在石阶上发出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