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坐在正厅的梨花木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
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青砖地上划出一道笔直的光痕。
她刚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夹到碟子里,门外就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三位命妇由仆妇引着进了院子,裙裾扫过石阶发出沙沙响。
为首的夫人穿藕荷色褙子,头戴点翠簪,笑容温婉得体。
“永安郡主新居落成,我们来得可不算早了。”她福了身,声音像春水淌过石缝。
姜绾起身还礼,动作不疾不徐。
“诸位赏脸,我这小院才有了人气。”她说着让座,袖口垂下时遮住了腕上微微发颤的痕迹。
春桃端上新沏的雨前龙井,热气袅袅升腾,在光柱里打了个旋。
第一位夫人捧起茶盏抿了一口,心声立刻钻进姜绾耳朵:“老四家的也来了?那我得抢先问清楚。”
她面上却只笑着夸茶香清雅,顺带提起近日天气干燥,宜饮菊花降火。
姜绾听着那些藏在笑意背后的算计,嘴角仍挂着浅淡的弧度。
她给每人续了半杯茶,手腕稳定得不像个曾因读心术反噬而偏头痛发作的人。
第二位穿海棠红比甲的夫人开口了,问的是郡主府采买用度是否齐全。
“前日刚领了内务府拨下的份例,都妥当。”姜绾答得规矩。
可对方心里正飞快盘算:“五皇子老师是他外叔祖,若能结盟……”
那念头一闪而过,带着几分急切和不甘。
第三位一直未语,是吏部尚书家的太太。
她年纪最长,鬓角微霜,举止最是沉稳。
可就在她放下茶盏时,一段清晰的心声滑了出来:“谢大人至今未婚,若是能把女儿许配过去……”
姜绾的手指猛地一缩。
滚烫的茶沿擦过指腹,她竟没觉得疼。
那句话像根细针扎进耳膜,刺得她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将茶盏搁回案上。
瓷底碰触木面发出轻响,像是敲在她心口的一记闷鼓。
“尚书府千金聪慧端庄,京中皆知。”她听见自己说,语气平稳得连她都想鼓掌。
对面那位太太眼睛亮了亮,以为这话有门。
“郡主说得是,小女也常读诗书,性子静。”她顺势接道,心里却补了一句:“只要攀上谢无涯,四皇子那边也能压一头。”
姜绾低头咬了口桂花糕。
甜味在舌尖化开,可她只尝到一股空荡荡的寡淡。
从前听人议论她婚事,她只觉烦扰,如今听见别人惦记谢无涯的姻缘,胃里却像塞了团浸湿的棉絮。
第一位夫人又聊起宫宴后朝局变动。
“三皇子被废,太子也不得圣心,真是令人唏嘘。”她叹着气,心道:“幸好我家早早押注五皇子,如今正是时机。”
姜绾点头附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
树叶在风里轻轻晃,影子摇在她裙摆边。
她想起昨夜梦里还看见谢无涯蹲在书房外廊下,手里拿着一把修枝剪。
第二位夫人提到东宫冷清现状。
“听说太子闭门读书,连请安都免了。”她说完喝了口茶,心想:“四皇子母族势大,若无人制衡,将来必成祸患。”
姜绾慢慢咀嚼着嘴里的糕点。
糯米粉黏在牙上,越嚼越没味道。
她忽然意识到,这些人嘴上说着朝堂风云,真正惦记的从来不是江山社稷。
是权。
是利。
是一场场以婚姻为筹码的买卖。
而谢无涯,那个从不说爱却为她种下三年结果之树的男人,正成为棋盘上最炙手可热的一步棋。
她放下半块桂花糕,指尖沾了点糖霜。
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像泪珠。
她不想哭,只是胸口闷得慌,仿佛有人拿布条一圈圈缠紧她的肋骨。
“大理寺卿功高权重,又年轻有为,确实该早定终身大事。”第一位夫人笑吟吟地说。
她心里补了句:“可惜谢大人眼高于顶,寻常人家看不上。”
姜绾握了握拳,指甲掐进掌心。
痛感让她清醒了些。
她不该在意的,谢无涯从未许诺过什么,他们之间也没有名分。
可为什么听见别人盘算着要把女儿嫁给他时,她会觉得喉咙发紧?
为什么想到他可能坐上别人家的花轿迎亲,她会想掀了这整张茶桌?
“郡主脸色似有些不好?”尚书夫人关切地问。
她心里却嘀咕:“莫非她也动了心思?一个庶女出身,还想高攀不成?”
姜绾抬眼笑了笑。
“许是午后犯困,倒让诸位见笑了。”她说着站起身,示意春桃添些凉瓜片解暑。
动作从容,没人看得出她此刻脑子里正翻江倒海。
她走向窗边取扇子,路过铜镜时瞥见自己。
面色如常,眼神却暗得吓人。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近乎占有欲的情绪在悄然滋长。
她打开折扇,檀香木扇骨发出轻微咔嗒声。
扇面绘着墨竹,清冷孤傲。
就像某个人,总穿着玄色衣裳,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一句话不说,却把她护得严严实实。
“听闻谢大人近来忙于查案,已有月余未归府。”第二位夫人忽然提起。
她心道:“若趁他不在京,先把婚约定下,生米煮成熟饭也好办。”
姜绾扇子一顿。
竹骨抵住掌心,带来一丝锐利的压迫感。
她转过身,微笑依旧:“大理寺事务繁杂,也是辛苦他了。”
话音落下,厅内安静了一瞬。
三位命妇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试探的意味。
她们原本只想探探郡主对朝局的态度,没想到竟撞上了另一层深水。
姜绾重新落座,手指无意识抚过腰间玉佩。
冰凉的玉石贴着肌肤,让她稍稍冷静。
她不能露怯,更不能失态。这些女人耳朵灵得很,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传遍京城。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水已微凉,涩味明显。
就像此刻她的心情,明明该为拥有自己的府邸而欢喜,却因一段心声乱了阵脚。
“五皇子虽年幼,但天资聪颖,几位老臣都在暗中扶持。”第一位夫人再度开口。
她心里盘算着:“只要拉拢到谢无涯,再联合几位御史,未必不能推一把。”
姜绾听着,默默将这些碎片拼在一起。
五皇子有文臣撑腰,四皇子靠母族势力,而谢无涯——成了决定天平倾斜的关键砝码。
偏偏这个人,最厌烦这些勾心斗角。
“四皇子妃家族近来频频宴客,听说是在为子弟谋差。”第二位夫人插话。
她心道:“若能让谢无涯娶我侄女,便不必依附任何一方。”
姜绾捏紧了扇柄。
她忽然觉得这屋里的香气太浓了。
玫瑰露混着沉香,熏得她脑仁隐隐作痛。
这不是读心术的代价,是人心太吵,吵得她喘不过气。
“其实啊,有些事强求不来。”她轻声道,像是自语,又像提醒。
“比如姻缘,比如权势,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三位命妇都怔了怔。
尚书夫人干笑两声:“郡主说得极是。”
可她心里冷笑:“装什么清高,你不也盯着那人吗?”
姜绾没再回应。
她望向院中银杏树,叶子在阳光下泛着金边。
三年后结果。
那人写下的字迹还在她随身带的《药典》里夹着。
她不知道未来如何。
但她知道,此刻她不想让任何人把谢无涯当作联姻工具。
哪怕只是想想,她都觉得脏。
“时候不早,我该告辞了。”尚书夫人率先起身。
其余两人也跟着站起来,一一告退。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院门外。
姜绾坐着没动。
茶盏早已凉透,桂花糕剩下半块。
她盯着那截缺口,忽然觉得嘴里残留的甜味变得苦涩无比。
她伸手拿起剩下的桂花糕。
指尖碰到糖霜,黏腻得让人烦躁。
她本想一口吞下,却在送到唇边时停住了。
阳光移到了桌角。
照在她握着糕点的手上。
影子投在地上,像一颗被咬了一口的心。
她终于把它放回碟子。
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