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姜绾抱着圣旨走出姜府大门。
晨风卷着枯叶从脚边掠过,她脚步没停,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响。
门口停着一辆素色马车,车夫低头候着,见她出来便上前一步。
“郡主,请上车。”他声音平稳,像是早已习惯这类差事。
姜绾点头,将圣旨护在胸前,抬腿上了车。
车厢干净,铺了厚垫,角落放着她的两个箱笼。春桃昨夜收拾的衣物都整整齐齐码在里面。
车轮滚动,姜府的高墙渐渐落在身后。
她没回头,只把脸转向窗外,看着街巷一寸寸变换模样。
马车穿过三条街,拐进一条僻静小道。
两旁槐树夹道,枝叶交错,在头顶搭出一条灰绿色的隧道。
前方出现一座府邸,门楣不高,却端正沉稳。
黑漆大门中央悬着一块匾额,金漆写着“永安郡主府”五个字。
车停了。
姜绾自己掀开车帘,下了车。
她站在门前,仰头看了会儿那块匾。
手指无意识摸了摸腰间的玉佩,然后伸手推开了门。
院内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
正厅前一片空地,扫得干干净净,连片落叶都没有。
她一步步往里走,目光扫过四周。
书房在东侧,朝南开窗,阳光正好照在窗棂上。
她走过去推开书房门。
屋内陈设简单,书架靠墙立着,桌上笔墨纸砚齐全,连镇纸都是她惯用的青玉款式。
她放下圣旨,走到窗边。
院子里那棵银杏树正对着书房,枝干挺拔,叶子在晨光里泛着微黄。
后园果然有池塘。
她绕到后面看,水面不大,但清澈见底,几尾红鱼慢悠悠游动。
她蹲在池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地方太好了,好得不像真的。
她已经太久没遇到“顺心”的事了。
回到书房时,她开始整理带来的书册。
一本本放进书架,动作很慢,像是要把每本书的位置都记进心里。
窗台空着。
她想摆点什么上去,正犹豫,眼角瞥见角落多了一样东西。
是盆银杏盆景。
小巧精致,主干斜出,形态如画。
她走过去,轻轻挪开花盆。
底部压着一张纸条,墨迹工整:“此树三年后可结果。”
她怔住。
随即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把自己吓了一跳。
她把盆景摆正,让阳光落在叶片上。
那张纸条她没扔,反而夹进了随身带的《药典》里。
坐回书桌前,她才发现心跳有点快。
不是紧张,是某种她说不清的情绪在往上涌。
她想起药王谷那天夜里,谢无涯翻墙进来,手里攥着玉佩,脸上还带着寒霜。
她当时心想这人真是笨,堂堂大理寺卿何必偷偷摸摸。
现在她明白了。
他是怕惊动守卫,怕她拒绝,怕一点差错就再没机会。
又想起大理寺那次,她头痛欲裂,躲在偏厅不敢出声。
他路过时面无表情,随手丢来一瓶川芎丸,头都没回。
她打开瓶子闻了闻,是他特制的方子。
剂量精准,药性温和,专治她这种长时间读心导致的偏头痛。
还有金殿之上,皇后逼她饮酒,满殿寂静。
她刚要开口,一件玄色披风突然从天而降,兜头把她裹住。
谢无涯站在她身侧,声音冷得像冰:“她已服药,不宜饮酒。”
没人敢再说半个字。
那些事她都记得。
只是从前总以为那是职责所在,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现在看着这盆银杏,看着这张纸条,她忽然懂了。
这个男人从不说甜话,可做的每件事都在说“我在”。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再睁开时,眼神比来时柔和了许多。
她起身去厨房看了看。
灶台干净,米粮齐全,连油盐罐子都按大小排好。
她又去西厢房,那是她准备住的地方。
床铺已经铺好,被褥是新的,枕头边还放了个小小香囊。
她拿起来闻了闻。
是安神香,淡淡的艾草味,不刺鼻。
她没拆开看,就知道里面加了龙骨粉和珍珠末——这是谢无涯常用的配方,助眠宁神,对心悸有效。
她把香囊放在枕下,坐到床沿。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穿来之后,第一次独自住在属于自己的地方。
没有算计,没有恶意,没有半夜响起的咒骂心声。
她试着打开了读心术。
三丈之内,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一只麻雀扑棱翅膀的动静。
活人的意识一个都没有。
她竟觉得有些……安心。
她站起身,重新走回书房。
阳光已经移到书桌上,照在那本摊开的《药典》上。
她翻开一页,看见夹着的纸条露出一角。
指尖碰了碰,没抽出来,只是轻轻按了按。
她坐下来,提笔在纸上写:“今日搬家,一切妥当。”
字迹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写完她吹了吹墨,把纸收进抽屉。
以后每天都要记一笔,她想。
她转头看向窗台上的银杏盆景。
叶片在光里微微颤动,像在回应她的注视。
她忽然低声说了句:“你挑宅子的时候,是不是也站在这里看过?”
没人回答。
但她知道答案。
他一定来过。看了十几处,最后留下这一处。
理由是什么?安静,离大理寺近。
说得那么理性,可选的每一处细节都在泄露真心。
她撑着下巴,盯着那棵树看。
三年后结果。他说的是树,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想深究。
有些话不必说破,有些人不必常相见。
只要他在,就够了。
她起身去院子里转了一圈。
银杏树下土地松软,像是 recently 翻过。
她蹲下摸了摸土,指尖沾了点湿润。
这树不是新栽的,根系稳固,至少养了半年以上。
她心头一震。
他提前三个月就开始准备了?
那时她还在姜府忍气吞声,他还未公开护她。
可他已经悄悄为她铺好了退路。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亮得惊人。
她回屋换了身家常衣裳,把外衫挂好。
动作从容,像是已经在这屋里住了很久。
她坐在书桌前,翻开一本新账册。
这是她给自己列的生活清单:每日读书两页,练字一纸,散步一圈,睡前记事。
她一笔笔写下去,写到“种花”时顿了顿。
然后添上一句:“待银杏长大,可在树下喝茶。”
写完合上本子,她端起茶杯喝了口温水。
水是春桃早先烧好备着的,温度刚好。
她走到窗边,把杯子放在窗台。
阳光照在瓷杯上,映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她看着那盆景,忽然觉得这日子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
不用斗,不用逃,不用时刻竖着耳朵听人心声。
她可以累了就睡,饿了就吃,想看书就看,想发呆就发呆。
她可以把读心术关掉,静静地喝一杯茶。
也可以打开它,只为听听风吹过树叶时,那棵小银杏有没有悄悄说话。
她笑了笑,转身去厨房煮粥。
灶火点燃,锅里水声渐沸。
她站在灶前搅动米粒,背影安静。
窗外,银杏叶在光里轻轻晃动。
粥熟了。
她盛了一碗,端到书房桌上。
她坐下,慢慢吃着。
热气拂过脸颊,暖融融的。
吃完她把碗放回厨房,回来时顺手把门闩上了。
咔哒一声,门锁合紧。
她站在厅中,环顾四周。
这屋子不大,却处处贴着她的心意。
她走回书房,坐到书桌前。
阳光洒满整个房间,照在那盆银杏上,叶片绿得发亮。
她把手轻轻放在桌面上。
指尖触到木纹的粗糙,真实得让人想哭。
她没哭。
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你,挑了这么好的地方。”
说完她翻开书,开始读第一章。
风吹进来,翻动书页,也摇晃着窗台上的小树影。
她读得很慢,一字一句。
屋外,世界悄然运转。
屋内,她终于有了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