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雪砸杯子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姜绾闭着眼没动。
春桃端来的粥冒着热气,她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胃里空着,心却塞满了声音,吵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
天快黑了,院外脚步声渐渐稀了。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玉佩的边角。
那块冰凉的玉石贴着掌心,像唯一能让她静下来的物件。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身影闪进来。
脚步很轻,但踩在青石板上还是有细微响动。
姜绾没睁眼,也没出声,只是悄悄打开了读心术。
茶盘放在桌上时发出轻微磕碰声。
那人倒了一盏茶,手有点抖,热气歪歪地往上飘。
“喝吧,解解乏。”声音温温柔柔,是姜雪。
姜绾这才抬眼,看了她一下。
姜雪穿着藕荷色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带着笑。
可她脑子里的声音早就炸开了锅——
“去死!去死!去死!”
三个词像锤子一样砸进姜绾的耳朵。
不是一句,是连着三遍,一遍比一遍狠。
姜绾伸手去拿茶杯。
指尖碰到瓷沿的瞬间,姜雪的心跳猛地加快。
她站在原地,眼睛盯着姜绾的手,呼吸都屏住了。
茶水泛着浅黄,闻起来是去年存下的秋露茶。
可姜绾知道,这颜色太清透了,像是泡过头的。
真正的新茶不该这么亮。
她把杯子举到唇边,没喝。
只是轻轻吹了口气,热气拂过脸颊。
姜雪的脑子里还在狂喊:“喝啊!快喝啊!”
姜绾放下茶杯,动作很慢。
瓷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抬头看着姜雪,眼神平静得不像话。
“你的毒药藏在妆奁第三层的胭脂盒里。”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三天前从城东药铺买的。掌柜还劝你别买,说这药能毒死人。”
姜雪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笑容凝在脸上,像面具裂了条缝。
她的手慢慢缩回去,指尖发白。
“你……你怎么会知道?”她声音发颤。
姜绾没答,只是静静看着她。
屋里突然安静得可怕,连风吹窗纸的声音都停了。
“你那天在药铺站了半炷香。”
姜绾继续说,“穿的是月白褙子,袖口沾了点墨。
掌柜认出你是姜家小姐,才多说了两句。”
姜雪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椅子。
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她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试过两次了。”姜绾语气没变。
“一次在酒里,一次在汤里。我都换了碗。
你知道吗?你每次来送东西,脑子里都在喊‘去死’。”
姜雪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惊恐。
她想说话,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我不信……你不可能听见……这不可能……”
“我不仅听见了。”姜绾站起来,裙摆扫过地面。
“我还记得你说‘庶女不配活着’的那天。
就在花园水池边,你让人泼我一身冷水。”
姜雪踉跄着后退,背抵在墙上。
她脸色一点点变白,像是血被抽干了。
“你装什么好人?你不过是个没人要的丫头!
父亲根本不认你!你也配当郡主?”
姜绾没动怒,也没靠近。
她只是整理了下袖子,动作从容得像在赴宴。
“你可以继续恨我。但别再动手了。不值得。”
她转身朝门口走。
脚步不急也不缓,像是平常出门散步。
走到门边时,她停下,没有回头。
“我不会报官。”她说。
“不是因为原谅你。是因为父亲这辈子只剩你一个女儿在身边了。”
“你自己想想值不值得。”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点凉意。
她没再回头看一眼。
身后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
像是椅子翻了,又像是人瘫坐在地上。
但姜绾没停步,也没加快。
她穿过回廊,脚步落在石板上很轻。
府里灯火渐次熄灭,只有几处还亮着。
她知道,有些光再也不会照到她身上了。
走到自己小院门口,她顿了一下。
屋里的灯还亮着,春桃应该在收拾东西。
明天就要搬走了,这里的一切都会变成过去。
她摸了摸腰间的玉佩。
谢无涯给的这块玉,陪她熬过了最难的日子。
现在,它只是个习惯性的触感,不再代表什么不安。
她走进屋,春桃正把几件衣服叠好放进箱笼。
见她回来,连忙起身:“姑娘回来了?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用了。”她摇头。
“你早点歇着吧,明早还要忙。”
春桃应了声,低头继续收拾。
姜绾坐在床边,脱了鞋,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
屋里很安静,只有箱盖开合的轻响。
她闭上眼,脑中那些喧嚣的心声还在。
但已经不像从前那样让她难受了。
她甚至能分出哪些是嫉妒,哪些是恐惧,哪些只是单纯的恶意。
姜雪刚才那一声声“去死”,她听得清清楚楚。
可她一点也不怕。
因为她知道,真正该怕的人,是那个喊出这些话的自己。
她想起小时候,躲在柴房听外面的脚步声。
那时她总盼着有人来拉她一把。
现在她明白了,从来就没有救世主,只有自己能把自己拉出来。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
树叶沙沙响,影子在地上晃动。
她忽然觉得有点饿。
不是胃里的那种空,是心里的。
像是走了太久的路,终于可以停下来吃饭了。
她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
喝了一口,有点涩,但她咽下去了。
桌上还放着那卷圣旨,黄绸的一角露在外面。
她伸手抚过“永安”两个字。
指腹蹭到丝线的纹路,有点粗糙。
这不是梦,也不是谁施舍的恩典。是她一步步走出来的。
她把茶杯放下,重新坐回床边。
春桃已经收拾好了,正准备铺被子。
“姑娘今晚睡得下吗?”
“睡得下。”她说。
“比以前任何一夜都踏实。”
春桃笑了笑,没再多问。
她吹灭了灯,屋里陷入黑暗。
只有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床沿上。
姜绾躺下,闭上眼。
她没再听见姜雪的心声。
也许对方已经说不出话了,也许只是离得太远。
她不在乎。
她只知道,从明天起,她不会再叫那个人“父亲”。
也不会再走进这个院子,求一句认可。
她曾以为被封郡主是终点。
现在才知道,这只是起点。
真正的自由,是从不再期待家人的那一刻开始的。
她翻了个身,枕头有点硬。
但她不想换。
就用这个,睡完在姜府的最后一夜。
屋外,风停了。
树影静止在墙角,像一幅画。
她听着自己的呼吸,慢慢沉入梦里。
这一夜没有噩梦。
也没有人闯进来泼水或下毒。
她睡得很沉,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重量。
天快亮时,她醒了。
睁开眼,屋里还是暗的。
春桃已经在灶间忙活,隐约传来米粥的香味。
她坐起来,摸了摸脸。
皮肤有点干,但精神很好。
她知道自己今天要搬走,也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
她穿上外衣,走到桌前。
拿起那卷圣旨,轻轻抱在怀里。
然后走出门,迎着微亮的天光,走向新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