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结束后的第三天,姜绾正坐在小院的檐下晒太阳。
阳光落在她手上那本翻了一半的账册上,字迹有些模糊了。
她眯了眼,把书往光里挪了挪。
偏头痛还没完全好,像一根细线在太阳穴里来回拉扯。
但她已经能坐起来了,也能看东西,这就算不错。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谢无涯那种沉稳的、一步一个印子的走法,是轻飘飘的、带着点浮气的快步。
她一听就知道——是传旨太监来了。
她没动。
手里的账册也没合上。
只是把目光从纸页移开,轻轻叹了口气。
“永安姑娘。”
太监的声音尖细,却不敢摆谱,站在门口就喊了,没敢直接闯进来。
“圣旨到——”
她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月白色的裙角沾了点土,是昨天下雨时蹭的。
她没换新衣,也没梳繁复的发髻,就一根木簪挽着。
“请姑娘接旨。”
太监捧着黄绸卷轴,站得笔直。
姜绾走过去,在院子中央跪下。
青石板有点凉,透过薄薄的裙料渗进膝盖。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小小的一团,缩在砖缝之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太监开始念。
声音拖得老长,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咬出花来。
她听着,心却不在圣旨上。
而是悄悄打开了读心术。
三丈之内,活人心声如风掠过耳畔。
太监心里正嘀咕:“陛下这回是真看重这姑娘……一个庶女封郡主,大昭开国以来头一遭。”
她差点笑出声。
还好忍住了。
圣旨继续念着。
“……特册封姜氏女绾为永安郡主,赐府邸一座,食邑千户,钦此。”
她叩首。
额头碰地,发出轻微一声响。
起身时,袖中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激动,是累。
骨头缝里的乏意还在,像潮水退了,但泥沙还留在身上。
她接过圣旨,黄绸沉甸甸的,压在手里像块铁。
“谢恩。”她说,声音不大,但清楚。
太监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刚才那句心声之后,他再没敢多想什么,生怕被这姑娘听见。
她知道他在怕。
可她没兴趣吓人了。
“您慢走。”她低头送客,语气平静得像在送个卖菜的婆子。
太监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她才松了口气,靠在柱子上闭了会儿眼。
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
她觉得自己像个被晒干的豆子,硬是撑到了今天。
屋里的春桃冲了出来,手里拿着红绸布。
“姑娘!您封郡主了!”
她眼睛亮得像点了灯,把红绸往姜绾肩上一搭,“咱们得挂红啊!”
姜绾按住她的手。
“先不忙。”
她不想闹。
也不想让整个府都知道她现在有多风光。
可已经晚了。
不到半炷香功夫,整个姜府都炸了锅。
丫鬟婆子们奔走相告,脚步声乱成一片。
连厨房烧火的老妈子都停了扇风,探头问:“哪个姜家的?”
正厅那边传来动静。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涌了过来,脚步整齐,像是排练过。
姜绾站在院子里,没迎上去。
也没躲。
她就站在那儿,手里还抱着那卷圣旨,风吹得裙角轻轻摆动。
一群人走到院门口,停下。
领头的是管家,身后跟着一串人,男仆女婢,还有几个平日趾高气扬的管事媳妇。
他们齐刷刷地跪下了。
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有人喊了口令。
“恭贺永安郡主。”
声音洪亮,却透着股勉强。
姜绾扫了一眼。
没人漏掉。
连平时见了她连个礼都不肯行的二等丫鬟,也跪得规规矩矩。
她听见了。
不止一个人的心里在尖叫:“怎么可能!”
尤其是那句心声,几乎是同步响起的——
“她一个庶女,凭什么封郡主?!”
是姜府嫡母和姜雪的声音。
虽然她们本人没来,可那两道心声隔着几重院子,还是钻进了她的耳朵。
奇怪的是,这一次,她没觉得刺耳。
甚至有点想笑。
就像以前总被狗追,跑得喘不过气,现在终于有把刀在手,狗反而夹着尾巴蹲在那儿,她反倒懒得砍了。
她缓缓从他们面前走过。
脚步不快,也不慢。
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缕尘烟。
那些跪着的人低着头,没人敢抬眼。
她听见有个小丫鬟心里嘀咕:“郡主走路怎么这么安静……像鬼似的。”
她嘴角微扬。
对,我就是你们心里那个不该活着的鬼,现在活得比谁都体面。
她穿过回廊,走向自己住了多年的西厢小院。
这条路她走了十几年。
小时候是低着头走的,怕撞见嫡母的轿子。
后来是踮着脚走的,怕被人听见动静。
再后来,是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其实每一步都在听别人心里怎么说她。
现在,她挺直了背。
走得稳,走得慢,走得像这片宅子里真正说了算的人。
路过花园时,她看见池边坐着两个小姐妹模样的丫鬟,正在绣花。
其中一个偷偷抬头看了她一眼,立刻低下头,手一抖,针扎进了指头。
她听见那丫鬟心里念叨:“哎哟我的天,现在真是郡主了……以后说话得小心点。”
另一个更小的丫头悄声问:“她真能听见咱们心里想的?”
前一个压低声音:“谁知道呢,听说连裴世子都被她整垮了。”
姜绾没停步。
也没回头。
只是轻轻捏了下袖中的玉佩。
冰凉的玉石贴着指尖。
纹路熟悉得像是第二层皮肤。
她回到小院,把圣旨放在桌上。
春桃忙着翻箱倒柜找红布要贴窗,嘴里念叨着:“得让厨房做顿好的,庆祝一下。”
姜绾坐在椅子上,没拦她。
由着她闹去。
她闭了会儿眼。
脑子里依旧嗡嗡的,全是刚才那些心声的余音。
可她没再皱眉。
也没想去堵住耳朵。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声音永远不会消失。
但她可以不再被它们伤到。
从前她听到“蠢货”“废物”“凭什么轮到她”,会整夜睡不着。
现在她听到同样的词,只觉得滑稽。
就像看一群蚂蚁对着大象喊“你不算什么”。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叶繁茂。
她小时候曾在这棵树下被人泼过水,说是庶女不配走正路。
现在,她可以拆了这院子另盖一座,也可以把这棵树连根拔起烧了取暖。
但她没那么做。
她只是坐在屋里,静静地看着它。
因为她知道,真正的胜利不是毁掉过去,而是走过它,还能站着。
春桃贴完红纸,端了碗热粥进来。
“姑娘喝点吧,您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姜绾接过碗,吹了吹热气。
米香扑鼻。
是普通的白粥,没加枣也没放糖。
她喝了一口。
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小小的河,流进了空荡荡的胃里。
她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是心上的。
像是跑了很久,终于到了终点,却发现终点也不过是一张床,一碗粥,一个安静的下午。
她放下碗,靠在椅背上。
眼皮有点沉。
春桃轻手轻脚地收拾桌子。
屋里很静。
只有风吹动窗纸的轻响。
姜绾闭着眼,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压抑的摔杯声。
是正房方向。
紧接着,一道尖锐的心声刺入脑海——
“她凭什么!她凭什么!”
是姜雪。
她在砸东西。
姜绾没睁眼。
嘴角反而弯了弯。
她轻声说了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凭我活着,而你们只能躲在屋子里生气。”
阳光移到了桌角。
黄绸圣旨的一角被照得发亮。
“永安”两个字清晰可见。
她没再说话。
只是把手轻轻覆在圣旨上。
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屋外,风停了。
窗上的红纸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睁开眼,看向门口。
那里空无一人。
但她知道,有些人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走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