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课井不在白楼下。
也不在后槽旁。
它藏在西下院更低的一圈灰墙里,平日上头压着旧木板,木板外再堆两层废器箱,像生怕谁顺手就能把它当普通井口认出来。
可这会儿人一赶到,谁都看得出来不对。
井口边那两盏极低的地灯,全亮了。
不是明亮的白。
是带点旧黄的冷色。
像灯芯里烧的不是新油,是很多年前剩下的旧蜡。
“谁先来的?”闻简一落步便问。
守井的小役跪得很低。
“没人下井。”
“就是方才井里自己响了一下,灯就亮了。”
闻简没骂人,只往前走。
陆照微也跟着看井沿。
那上头有一层极细的白灰,刚才确实像被什么东西从下往上吹过。
沈砚舟是最后到的。
他是从修符房后槽折过来的,身上还带着纸灰味。
一看井口那两盏灯,心就沉了半截。
因为这不是新井。
井沿外那圈细槽,和白楼底旧审符台边的压气槽很像。
都是旧课义那一套东西才会留的口。
“你来得正好。”闻简看见他,第一句不是斥退,“下去。”
陆照微皱眉。
“为什么是他?”
闻简冷声道:
“因为这井方才是认着借读页动的。”
“灯亮时,我手里的借读柜录牌也在热。”
“要么是你们刚压进去的东西牵了井气。”
“要么,是井底本来就认他。”
这话没法反驳。
沈砚舟自己也知道,这趟多半还得他下。
“我下。”他说。
“我跟。”陆照微接上。
闻简没拦,只把那块录牌丢给她。
“若井下真有旧课册气,这牌能认哪层是后补、哪层是原录。”
“但记住,别碰中井壁。”
“为什么?”
“因为那一圈不是护井石,是停课钉位。”
“碰错一枚,井底那点旧气会全翻上来。”
井口不宽。
下去却不算深。
前半段是普通石梯,后半段忽然断成旧木横撑,人得半侧着身,一根根踩。
井越往下,风越细。
细到最后,连呼吸都像在一册合得太紧的旧书里翻页。
最下头不是水。
是个平台。
台中间压着一只黑色圆匣,匣四周散落不少裂开的薄石片。
每块石片上都刻着很小的课字:
定名。
听录。
旧考。
旁证。
沈砚舟蹲下,用指尖抹了一下石片边。
不是自然裂。
是被人一块块敲开的。
像停课那夜,有人不止封了灯、封了台,还顺手把井底这套课片也砸了。
陆照微手里的录牌忽然轻轻一跳。
“匣子左边。”她低声道。
“那边热。”
沈砚舟照着摸过去,果然在匣侧摸到一条极细的补缝。
补得很新。
和整座井底这股旧气完全不搭。
“近几年补过。”他说。
“谁会来补一口停课井?”
陆照微没答。
因为两人都已经想到同一个方向了。
不是现在学生。
也不是普通杂役。
只能是还在用、也还在防这口井的人。
沈砚舟把耳朵贴近匣面。
里头有声。
极轻。
不像水,也不像活物。
更像很多薄片挤在一起,在一点点往回蹭。
“里头不是空的。”
“开不开?”陆照微问。
沈砚舟没立刻动。
因为他想起闻简上头那句提醒:
别碰中井壁。
说明真正危险的,不在匣。
而在这口井本身。
他抬头往四周看,果然发现井壁中段那一圈比别处更白。
每隔半臂,就嵌着一枚发旧的细钉。
不是铁。
像白骨磨成的小钉。
“停课钉位。”他低声道。
陆照微把录牌贴近匣面,牌边立刻浮出两列极浅的字:
借读暂记。
停课后补。
这一下,两人都愣了。
停课后补?
也就是说,这黑匣不是停课当夜原封进去的。
是停课之后,又有人偷偷来过一趟,把东西续压进井底。
而且用的,还是和借读页同一路的“后补”笔路。
“闻简没骗我们。”陆照微道,“这井真是认借读册的。”
“不是认现在的借读生。”沈砚舟把字重新看了一遍,“是认当年那批被正课挤出去、只能挂旁听、借读、代修这类边名的人。”
这就把沈青衡听课榜上的“旁听修符手”也一下并上了。
他当年多半就不在正录里。
而是和这口井、和这只匣子里压的东西一样,属于“停课后补”的那条边线。
沈砚舟刚想到这儿,井上忽然落下来一线极细的灰。
不是自然掉灰。
是有人在上面动了哪枚钉。
陆照微脸色当场一沉。
“上头有人碰井壁。”
“不止一个。”
这一下,匣子里那点薄片互蹭的声音也骤然快了。
像井外有人要强行起封,井底这堆被压了很多年的旧课骨头,也开始跟着往上顶。
“来不及慢开了。”陆照微道。
“你退后,我拿录牌撞补缝。”
“不行。”沈砚舟按住她手腕,“牌要是碎在这儿,上头谁都分不清是原录还是后补。”
“那怎么办?”
沈砚舟盯着那道补缝,只停了一息,便抬笔在匣面飞快写下一小扣。
不是开匣符。
是最简的证人扣。
一扣落下,黑匣像终于认对了人,整只匣面“啪”地弹开一道窄缝。
里头没有整册。
只有一叠被水汽熏黑了边的借读册残页。
第一页最上头四字,已经被潮气咬得不清。
可底下那一列名字里,沈砚舟只扫一眼,就看见了两个最不该同时出现的人:
沈青衡。
封问渠。
两个人,竟都在同一批“停课后补”的借读册里。
闻简把那页纸接过去时,手指分明比先前更僵。
他先盯着“停课后补”四字看了很久,才像不甘心似的又去认页脚的旧押。可越认,他脸色越难看,到最后干脆把牙都咬紧了。
“这押是真的。”他道,“不是后来仿补。”
井底那股潮冷因此更沉。
若押是真,册是真,那就说明当年确实有人在停课之后,把沈青衡和封问渠一起塞进过借读名下。至于为什么塞、是谁塞、塞进来后又想从哪里抹掉,才是后面真正要命的地方。
沈砚舟把残页边口轻轻抹平,发现“沈青衡”三个字下方还有一粒很淡的旧污点,位置正落在批语该接下去的地方。像原本那里还写过半句什么,后来被人用湿指慢慢揉掉,只剩下一点发褐的墨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