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槽里没人先说话。
不是没得说。
是这几样东西一摆开，谁都知道，接下来每走一步都不能乱。
半册旧课义、听课榜、旧白铃、停课夜记。
哪一样被人先夺回去，第二卷这条线就会当场断一截。
“不能分拿。”陆照微先开口。
“白楼若今夜就开始反搜，少一样都能让他们顺着缺口往回咬。”
闻照棠点头。
“得先找个他们想不到，却又能随时再认出来的地方压住。”
许临川看了一眼沈砚舟。
“借读册。”
沈砚舟没立刻接。
“什么意思？”
“你今天刚被压成借读。”许临川道，“录生司一定会给你单开一页借读暂记。那一页最不体面，最不重要，平日也最少有人翻。”
“院里最会藏事的地方，从来不是最深的库。”
“是人人看得见，却都默认不值钱的那一格。”
这话是对的。
像雾港里很多人一辈子只盯正页正印，却不看债夹后那半张起毛的青皮纸。
“问题是，谁去碰录生司？”闻照棠问。
“你上榜太显眼。”
“我更不可能。”
许临川看向陆照微。
“她。”
陆照微抬眼。
“我？”
“你有复验线，可以去翻借读记，不奇怪。”
“而且你若真被看见，院里只会以为你是在查沈砚舟，不会先想到你是在帮他藏东西。”
陆照微沉吟片刻。
“可以。”
“但旧课义不能全入册。”
“录生司的借读页太薄，真塞进去，页口会鼓。”
沈砚舟这时已把那半册旧课义翻到最后。
后头空白页不少。
只是页脚全压着一道浅灰校线，像原本还配着另一份东西。
“不是整册都要先藏。”他说。
“先藏最要命的一折。”
“哪一折？”
“停课夜记、代批名和旧听课榜。”
“剩下的，分压。”
这不是最稳的办法。
却是现在唯一来得及的办法。
四人很快就分了手。
闻照棠带走那枚旧白铃。
许临川拿一折《定名初课旧录》回去照比家中旧纸线。
陆照微收起停课夜记与听课榜。
沈砚舟则只留了一张最不起眼、却足够说明旧课不是伪造的旁页。
夜过三更，录生司果然还亮着灯。
陆照微没从正门进。
她绕后廊，从旧复验值房那道偏梯上去，摸到借读页柜前时，闻简居然还在。
他没坐案后。
而是立在白窗边，看着院里最暗的那一角。
像早知道今晚会有人来翻。
“陆校尉。”他头也没回。
“复验线查借读页，查得有些晚了。”
陆照微步子没停。
“晚说明有事。”
“闻司录不也还没睡？”
闻简这才转身。
“你们雾港带回来的风，吹得整座院都睡不踏实。”
“我来看看，今晚又要空谁的名。”
这句话一出，两人就都不装了。
陆照微盯着他。
“你知道点名榜是动过手的。”
“知道。”闻简答得很干净，“可知道，不等于我现在能把那只手拎出来给你。”
“为什么？”
“因为你们现在看见的是榜后补灰。”
“我看见的，是这院里太多人，早就习惯名字能被补、能被空、能被重记。”
他说着，竟自己把借读页柜拉开了。
“你不是来翻沈砚舟的借读页么？”
“翻吧。”
陆照微没急着伸手。
“闻简。”
“嗯？”
“你到底站哪边？”
闻简看着她，停了两息，才道：
“我站会记账的那边。”
“谁把账记坏了，我就先记着谁。”
这话还是不明说。
但也已经不是纯粹的挡。
陆照微没再逼，伸手抽出最下那页灰边借读册。
沈砚舟的名字果然在最边角。
借读暂记。
外证修符。
权限三十日。
下头空白很多。
这就够了。
她指尖一扣，极薄的停课夜记折页便顺着页脊滑了进去。
再往下一压，正好夹在借读页和废修符登记之间。
不鼓。
也不显。
“放好了？”闻简问。
陆照微动作没停，却看了他一眼。
“你看见了？”
“我若看不见，就不配站这扇柜前。”闻简道。
“可我也没说要拦。”
这一下，连陆照微都沉默了一瞬。
闻简能看见。
也能拦。
他却让开了。
那就说明，他至少认这张借读页今天该压下去一点不属于院里的东西。
“你最好提醒沈砚舟一件事。”闻简忽然道。
“什么？”
“借读页不是死页。”
“一旦有人想先动他，头一个会改的，也还是这本册。”
话音刚落，楼下便传来一声极轻的铜片互撞。
不是夜巡铃。
更像哪扇旧门被人从里头碰了一下。
闻简脸色第一次微微一变。
“哪儿？”
陆照微已经走到窗边，看向西下院更低处那片黑影。
“后井。”
闻简手已经按到案角一块薄牌上。
“那地方不是封着么。”
“封得住人，未必封得住旧气。”陆照微冷声道。
闻简没再犹豫，抓起牌就往外走。
陆照微跟上时，心里已经明白。
借读页刚压下停课夜记，停课井就响了。
今夜要咬人的，不止录生司。
还有很多年前那堂被硬生生停掉的旧课本身。
井道口冷气很重，越往下走，脚边的石阶就越湿。闻简提着薄牌在前头开路，牌面不发亮，只在贴近井壁时映出一层很浅的白影，勉强照得见每一级台阶的边。
沈砚舟边走边数。
数到第十七级时，井壁上忽然多出一道横刻。
不是后人乱划。
像当年有人为了记位，故意用讲针在石上横了半寸。
“停。”他低声道。
众人随之收步。
陆照微把灯牌压过去一照，横刻下头果然还有两点极浅的墨斑，像曾有人站在这里，把湿手里的旧页抵在石壁上临时理过一遍。
借读册不是被人随手丢进井里。
是有人带着它走到这里，又在半途被迫停了。
闻简弯下腰，顺着那两点墨斑下方又摸了摸，果然摸到一处被掌心反复蹭光的石面。那石面只亮出半个手掌大小，位置正适合有人单手扶壁、另一手翻页。
“当年带册下来的人，不止一个。”他说。
若只有一人，根本没余裕在这种湿滑井道里边走边理页。能在这里停住、翻页、甚至试图确认什么，说明旁边至少还有第二个人替他照路或挡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