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在应急灯熄灭后变得更加狭窄。
岑怔沿墙壁前进,手指始终搭在枪柄侧面。六十米。他数了步数——大约八十步。走廊两侧的墙壁从锈蚀的混凝土逐渐变成了合金板,表面的编号标识越来越密:C-1走廊·北段、C-1走廊·中段、C-1走廊·末端。
C-1储藏区的门是半开的。
门板和走廊里其他的门不一样——更厚,表面有额外的加固层,门框周围有残留的密封胶痕迹。这道门设计上就不是普通的通道门,是隔离门。
他侧身从缝隙中挤进去。
储藏区大约十五平方米。三面墙壁是金属货架,上面堆放着各种封装箱和零件容器——大部分已经空了,或者被灰尘覆盖到无法辨认内容。货架之间的过道很窄,大约六十厘米,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房间中央,有一台人形机。
岑怔的脚步停了。
不是完整的。它只有上半身——腰部以下被拆除了,躯干固定在一个移动底座上。底座有四个小型轮子,已经锈死了两个,剩下两个勉强还能转动,由低功率伺服电机驱动,发出极轻的嗡鸣声。人形机的头部低垂着,双臂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偶尔有微弱的抽搐动作——不是有意识的运动,是电机残余电流造成的随机脉冲。
它在缓慢地、无目的地前后移动。底座的轮子在地面划出两道平行的浅沟,沟的间距大约三十厘米,长度覆盖了储藏区中央三分之一的区域。来来回回。像一台被遗忘的扫地机器人。
岑怔静静的看了会儿,确认没有威胁后,他站在门口,让零先完成扫描。
零的输出频率在靠近它时似乎有明显提高。
〔型号:XN-7。类型:双核实验·数据核测试平台。状态:部分运转。数据核核心模块:在线。辅助功能模块:87%离线。当前行为模式:无目的随机移动。能源来源:内置备用电池,剩余电量约11%。〕
〔检测到XN-7底层数据核架构与本机扫描基准存在部分代码重叠,属于双核实验项目共享基础架构特征。匹配度:23%。不构成通讯协议兼容。〕
23%。同项目的基础架构残留。零和它的关系,大概像是两台用同一份图纸组装出来的设备——图纸一样,零件不同,组装的人也不同。
XN-7。双核实验第七号数据核测试平台。
它的胸口有一块铭牌,零的文字识别功能读取了上面的蚀刻文字:
"芯核动力·双核实验·数据核测试平台·第七序列。实验阶段:数据核基础功能验证。状态:废弃。"
数据核基础功能验证。和李薇的笔记对上了——"XN-0适配序列——第7批"。
这台机器是双核实验研发链条上的一环——在把数据核植入活人之前,公司先用机械载体验证数据核硬件和软件的基本功能。XN-7不是最终产品,甚至不是中间产品,它只是一个测试台。验证完了,扔了。
岑怔站在门口观察了大约三十秒。XN-7在这三十秒内完成了大约半次前后移动——速度极慢,底座的轮子在锈蚀的地面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它完全没有感知到他的存在。它的光学传感器可能已经损坏——头部低垂的角度让传感器的视野直接对准了地面。
岑怔走进储藏区。
他沿着货架之间的过道绕到了XN-7的侧面。近距离观察:它的外壳比他在底层见过的任何械体都旧——不是使用磨损,是材质本身的年代感。合金表面有一种早期芯核产品特有的灰蓝色调,后来的型号全部换成了更深的铁灰色。它的面部组件也是旧式的——没有仿生皮肤覆盖,直接暴露出金属骨架和光学模块的安装槽。
一具被拆剩下的半截原型机。在这个废弃了九年的设施里,靠着备用电池最后的11%电量,来回移动。
零没有再输出新的分析。它给出了一切可分析的数据,剩下的超出它的扫描基准。
岑怔的目光从XN-7身上移开,扫过它底座周围的地面。
地面灰尘层很厚,但在底座右侧大约二十厘米的位置,灰尘被扰动过——不是XN-7底座轮子造成的,扰动痕迹的方向和轮子轨迹不平行。像是有人蹲在底座旁边,伸手触碰过某个位置。
他蹲下来。手指在扰动痕迹的边缘轻轻拂过——灰尘下的金属地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某种尖锐物体留下的。
划痕的终端指向底座右侧的一个金属盒。
盒子很小,大约巴掌大,表面有芯核动力的旧标志。没有锁。岑怔伸手打开。
里面是一枚数据芯片。
芯片的尺寸比李薇的那枚小——大约是三分之二。外壳颜色更深,接口类型也是旧型号的。
零扫描后弹出结果。
〔芯片类型:芯核早期实验级存储。加密级别:低(早期协议,可尝试读取)。内容预览:部分可读——包含一组坐标和一段音频记录。剩余内容:损坏。〕
坐标。七号线站点内部的某个位置——零将坐标投射到他的械眼视野中,标注了一个大致方位:主设施下方,D-sub层。
音频记录。
零尝试播放。声音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录制的,或者存储介质本身已经严重老化。但人声可以辨认。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如果有人在听这段记录,说明他们找到了PROTO-2。"
岑怔的指尖在芯片边缘顿了一瞬。
那个声音。他没有听过。但他身体里有某种东西对那个声音产生了反应——不是零的反应,是他自己的。一种说不清的、微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后脊背的感觉。
零在他的视野边缘弹出了一条它自己似乎没有预料到的数据。
〔检测到左臂械体伺服电机出现0.3秒非指令性微颤。触发源:未识别。与当前音频输入无已知关联。〕
左臂是械体。械体没有生物神经。它不应该对声音产生反应。但零的数据不会出错——微颤发生了,原因不明。
"密钥的另一半在D-sub层的冷却系统中。"
李薇。
"不要尝试用常规设备读取深层存储——需要DSR终端,但DSR-7已经被拆除了。备用方案是……"
音频在这里中断。后面的内容损坏了——不是静音,是数据层的物理损坏,零反复尝试修复都无法恢复。
岑怔盯着零视野中那个中断的音频波形看了两秒。
密钥的另一半。D-sub层的冷却系统。DSR-7已经被拆除——他在B-3实验舱亲眼看到了那台终端的空壳。备用方案永远丢失了。
他把芯片放回金属盒,合上盖子。
然后储藏区的门关了。
不是他关的。门从外面自动关闭——合页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门框上的密封条重新压紧。储藏区变成了一个封闭的空间。
零几乎是同时弹出警告。
〔检测到设施安全网络状态变化。C-1区域被重新划入隔离区。隔离原因:未知。来源:中央控制台。〕
岑怔没有动。他看着那扇已经关闭的门,大脑在零秒内完成了判断——他还有大约30秒的时间,在门完全锁死之前,用暴力方式打开它。或者,他可以找到别的出口。
零的扫描没有给出第三个选项。
储藏区没有其他出口。货架、墙壁、地面、天花板——全部是封闭的金属结构。唯一的通风口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格栅已经锈死,尺寸不到三十厘米,不可能通过。
他转向那扇门。三步走到门前。右手握住门把手,向下压。把手纹丝不动。锁死状态。
他试了一下枪柄侧面的电击模块——如果门锁是电子的,一次脉冲可能能烧掉锁芯。但零的扫描显示这不是电子锁,是纯机械的闭锁结构。蚀队级别。
他退后一步。
就在这时,XN-7的头部抬了起来。
那台一直低着头、无目的移动的半截原型机,它的颈部伺服电机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像是很久没有执行过这个动作了。头部缓缓抬起,光学传感器从地面方向转到了前方。
它的两个光学传感器暗淡无光。不是关闭——是功率太低,几乎没有亮度。但它正在"看"。
〔XN-7行为模式变化:从随机移动切换为目标锁定。锁定目标:岑怔。威胁评估:未分类。响应协议:未分类。〕
岑怔和它对视。
它的辅助功能模块87%离线——零在进入储藏区时就确认了这一点。一个辅助模块几乎全部离线的测试平台,不应该有"目标锁定"的能力。但它现在正在做这件事。
是什么在控制它?
不是零。零的扫描确认了没有外部信号源。
不是设施的安全网络——零的扫描也确认了隔离指令来自中央控制台,和XN-7的行为变化是两个独立事件。
是它自己的核心处理器。一个离线的核心处理器,在备用电池最后的11%电量里,不知为何重新激活了某个基础功能。
它"看"着他。没有移动。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看着。
岑怔站在原地,右手握枪,但没有拔出来。对着一个只有上半身、电量即将耗尽的原型机开枪,没有任何意义。
沉默持续了。
他数了呼吸——大约二十组,每组四拍。在封闭的储藏区里,他唯一能听到的声音是XN-7底座轮子的微弱嗡鸣和自己心跳的闷响。
然后XN-7的光学传感器闪了一下。不是短路脉冲——是一次极其短暂的亮度变化,暗淡的光学传感器在不到0.1秒内提升了一次功率,又立刻回落。像是它在试图聚焦。
聚焦什么?它的视觉系统功率不足以在当前距离生成有效图像。但它做了这个动作——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辅助模块大面积离线状态下的动作。
然后它的头部重新低垂下去。但这次没有立刻恢复移动。它静止了大约四秒——底座轮子的嗡鸣声也停了。整台原型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四秒后,轮子重新转动,它恢复了缓慢的前后移动。
〔XN-7行为模式恢复:随机移动。目标锁定解除。推测:瞬时电力波动导致核心处理器短暂激活,已自行恢复基线状态。〕
自行恢复。它不是在执行什么指令——是一次电力波动的偶然产物。
岑怔呼出一口气。他没有放松——门还是锁死的。
他蹲下来,开始检查那扇门的锁结构。纯机械闭锁,没有电子元件。暴力打开需要破坏门框或铰链——他的械臂力量足够,但会发出巨大的声响。在这个位置,声响会传遍整个B区走廊。
他选择等。
零的扫描在持续监控门锁状态。
〔门锁为被动机械结构,无定时释放功能。但隔离指令通常伴随时间限制——芯核工业标准协议中,区域隔离最长持续时间为120分钟。建议:等待自动解锁,或在此期间寻找替代方案。〕
一百二十分钟。两个小时。
岑怔靠着货架坐了下来。储藏区里没有椅子,货架的底层隔板勉强可以当凳子。他把金属盒(里面有芯片)放在膝盖旁边,枪放在大腿上,闭上了眼睛。
不是休息。是在用最低能耗模式维持警觉。
零每隔三十秒刷新一次环境扫描。储藏区内没有变化——除了一个细节。XN-7的移动轨迹变了。门关上之后,它停止了之前那种覆盖中央区域的来回移动,底座的轮子转向了门的方向。不是面向门——是底座本身横了过来,两个驱动轮一前一后对准了门板。它仍然在动,但轨迹变成了极短的弧线,像是在原地调整姿态。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变了,从长距离的滑动变成了断续的、微弱的"咔嗒"声。像是它在确认门的状态。
大约四十分钟后,零弹出了新的检测。
〔通风管道内检测到声音信号。来源:储藏区上方。声纹特征:金属摩擦。体型:小型。移动速度:缓慢。方向:不确定。〕
岑怔睁开眼睛。
他抬头看向天花板附近的通风口格栅。锈死的格栅后面,有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某种东西在管道内部缓慢移动。
不是人形机。不是实验体。
体型小型。速度缓慢。
他站起来,枪从大腿上移到手中。金属盒塞进口袋。
通风管道里的声音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停了。
零的扫描无法穿透管道的金属壁层。热成像被完全屏蔽。声音传感器只能捕捉到摩擦声的存在和消失——无法判断那个东西停在了什么位置。
它停了。在C-1储藏区正上方的通风管道里。不移动了。
岑怔靠回货架旁边。枪握在手里,保险已经打开。
他等着。